门口的风把走廊里最后一片黄叶吹成了细碎的纸屑,像是这间老屋在最后挣扎的呼吸。赵斌把一只纸箱放在旧木地板上,箱子碰到地板发出干涩的声响。他的手掌有老茧,指节白得像石头。赵心媚倚着门框,裹着薄毛衣,嘴角挂着一丝笑,笑里带点没来由的倦。
“把那些放那儿,”赵斌说,声音短,像拨开的线,没留余地。话里有木讷的命令,但不是愤怒,只是习惯。赵心媚微微一笑,走进屋里。她的脚步声音轻,像在把时间重新放回原处。
屋里依旧是母亲离开前的样子:茶几上摊着旧报纸,茶杯里结了薄薄一圈茶渍,窗台上一盆掉叶的绿萝伸出几条疲惫的藤。阳光斜着,照在那张旧照片上,照片里三个人挤得很近,笑得都不自然。赵心媚伸手抚过照片边缘,指尖有尘。
“你记得这张吗?”她问,语气像是挑了个老结要慢慢解。赵斌弯腰从箱里拿出一堆发黄的书信,他的动作干净利落,像要把什么从生活里切除。他不看照片,只把信摊在茶几上,粗壮的食指滑过一封信的封口。
信封里有一本小册子,封面写着“日子”。纸页微微发香,像被人反复翻过。赵心媚坐到窗边,背影被光拉长,她合起手,指节轻敲。她说话时,声音里有一股语句拉长的习惯,像在给每句话做注脚:“爸那时候写得很少,可是每次写都像要把所有不能说的都塞进去。”
赵斌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拆开最后一页,字迹工整却带着颤。那一行字像被刀刻进纸里:‘斌不是我的孩子。’四个字孤零零地卧在页面中间,旁边有一处被擦拭过的水渍。赵斌的手指白了又红,却没有颤抖。他把纸页按平,像按住一个要跳出来的东西。
屋里的光突然变了。赵心媚愣了一下,眼眉微动,像是把心事往下一放。她的声音收窄,急切却克制:“你在开玩笑吧?”她试图挤出笑,但笑声像裂缝里的风。
赵斌抬头看她,眼里没有怒火,只有东西被抽走后的空洞。他的嘴唇紧了紧,像关上一扇门:“你想过没有,十几年了,为什么我从来没问过?”话很短,像是扔出一把钥匙,声音回到屋顶,落到尘土上。
外面有人靠门说了句邻里的面熟话,声音里带着乡音和好奇。赵心媚忽然笑了,笑里面藏着一把刀子:“那你现在问,是为了要个答案,还是为了找个借口?”她的声音里有狠劲,也有疲惫。她伸手去拿那本小册子,指尖停在那四个字上,像被什么烫着。
赵斌的视线落到茶几上一个小纸团。纸团里是一枚医院的布条,已经褪色,上面用蓝笔写着一个姓——不是他们的姓。布条边缘有一撮干枯的头发,颜色浅得像冬日的草。他的手伸过去,又缩回,像怕碰到什么。
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纸页回位的声音。赵心媚把布条拿起来,放在掌心,指尖的纹路映在薄薄的布上。她的眼眶有些湿,但目光冷静:“你走吧,把东西带走。别把这里弄得像个审判庭。”她站起,声音里有了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赵斌没有立刻动。他把那本小册子又合上,手指压在封面上,像按着一个能爆发的伤口。门外的风把走廊里的影子拉长,窗台上的绿萝又落下一片叶。他终于开口,声音极低,像是在对自己交代:“我不想带走答案,我只想知道,为什么要把我藏起来。”
赵心媚的肩膀抽了抽,眼里闪过一瞬几乎要溢出的东西,她把布条折好,放回盒子,箱盖合上,发出一声木头的闷响。她没有看赵斌,只说了一句让人胃里一凉的话:“你从来都不是他们觉得的那个样子,斌。”
他盯着那句话,像是被钉住了。屋里一时间只剩下两人呼吸和老房梁的吱呀。赵斌弯腰把箱子抬起来,脚下踢到一枚小小的塑料扣子,扣子滚到门缝里,静静无声。赵斌停住,手在空中一刻,然后放下箱子,蹲下去,用指尖把扣子捏起,抬头看向窗外的黄昏,一句话也没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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