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断了线的珠子，从灯罩边沿顺着铁皮的皱褶落下，院子里每一处水迹都带着夏夜的热。方觉夏站在门槛，伞还在滴。鞋面上的泥被灯光拉长成不规则的墨点，他伸手停了两下才把伞靠在门旁的旧木椅上，指节白得像刻了字。

楼梯口，裴听颂半倚着栏杆，一只脚尖在台阶上转了半圈，像是在量时间。他没有抬头看方觉夏，只把烟蒂在泥地上蹭成灰，口气带着掺不进礼貌的粗糙：“来得早。”两字像石头砸进水面，泛起一圈又一圈。

方觉夏的声音很平，像翻页的声音，清晰而不温柔：“我没早。”他把手插进短外套口袋，掌心触到的是早已冷却的影印照片，那是他连续看了三遍背面日期的照片。雨声替他们隔开了许多话。楼上的吊灯晃了一下，投下两个错位的影子。

裴吐出一口冷气，像是在收回什么东西：“你总有理由。”他把手伸进外套，碰出个小铁盒，盒子边缘锈得像河堤。他把盒子踢过来，声音低却带着笑意：“给你。”

方觉夏蹲下，手指拢着盒盖，镜面上滴着一圈雨水。他轻轻翻开，里面是一条缝着名字的布带，边缘已经磨薄，红色的线头斑驳如旧伤。方觉夏抬头，眼里没有声音，只有夜色在静止。

裴的语气更短更硬：“你记不记得这绷子。”他像抠老茧似的伸手去摸，手指抖得厉害，动作不肯声张。话里有个地方突然掉了音：“她留在楼梯口，三年前的那个夜。”

方觉夏的呼吸忽然成了可见的东西，来回温了一下又凉了一下。他拿起布带，指尖碰到一撮发，短短的，黑亮。那撮发从缝里滑出来，坠在他的掌心，轻得像纸屑。方的眼里闪出一道疤痕似的光，像被针挑了一下。

裴一字一顿，低声说出一个名字：“听颂。”像是把针挑在最痛的地方。方觉夏的手一僵，发丝在掌心旋转，像落到平静水面的石子。

方觉夏把发丝夹在指间，声音变得很细：“你为什么留着？”他不问责怪，只像在问天气。裴听颂把脸靠近一点，脸上有条旧伤，月光把它切成刀痕一样的白：“不是为了你。是怕忘。”

话音落下，楼上传来一个关门的声响——木门关得很轻，却把时间切成两半。方觉夏闭了眼，像是忍住要往外跑的冲动。他的声音收紧了，像合上书页：“她写了你的名字在纸上。你看过吗？”

裴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把下巴抵在手背上，声音里带着笑意和铁锈：“看过。不值得留。”然后他把手伸过去，把那撮发硬塞回方的掌心，力道像在把一把刀还给人：“留着吧，总有人需要你不去的时候有东西能疼他。”

方觉夏的手微微闭合，指尖被发丝划出一条细红。血珠很小，挂在发梢，像一滴被灯光拽长的黑珍珠。他看了一眼，最后把它放在盒盖上，盖上去，声音很响，像是盖住了一个心跳。

雨停了。院子里只剩下满地的水和被踩碎的月光。裴听颂点燃一根新烟，火光从他的指缝里溢出来，照在他的眼里，像有人在那里点了一盏旧灯。方觉夏站起身，脚步去向门外，步幅平稳，却像是走在绳上。

他在门口停住，回头看向裴听颂，目光像扳机一样干净：“你带她最后一程了吗？”

裴吸了一口烟，长长吐出，烟雾把他脸的一半掩住。他的声音像扔了一个硬币进井里：“我替她看过夜。她说过一句话。你要不要知道？”

方觉夏的手还按在门框，指甲贴着漆皮，他没有回答，只等。裴的眼睛盯着他，像是在等最后一寸肉的投降：“她说，‘别回头——回头的人，会带走风。’”

方觉夏闭上了眼，眼睫投下一道很薄的阴影。他深吸了一口夜的凉，像是准备把整件事连同雨一起吞下。楼上再次传来遥远的婴儿床摇动的吱呀声，像有人在试着把时间摇回去。

方觉夏开门的手僵了一下，把那盒子留在了门槛上。外面是漆黑的巷子，巷口的路灯忽明忽暗。他最后看了裴一眼，声音很低，像从很远的地方扯来：“别等我。”

裴听颂笑了，笑里没有温度，把烟掐在炉灰里：“好啊。你就走吧。”然后他把手伸进盒子里，摸到了布带的边角，指尖抬起一抹血迹，像一张票被撕成两半。夜色里，两人都没有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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