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树垂下一条嫩枝,几乎摸到河面的油绿。水有点冷,带着早春的铁锈味。岳伦站得很稳,手指在上衣的口袋边缘来回蹭,两指的指节白得像没回温。
他不说话。只听见远处渔船磨桨的吱呀,和岸上潮湿泥土被踩碎的声响。风经过时,柳条在他脸上轻刷,像有人用刀试探他的皮肤。
“岳哥!”王八头从小路上跑来,裤脚上的泥巴甩出几颗湿点。他喘着,声音低沉,好像长期把话咽在喉咙里才挤出来:“这儿,鞋子——姑娘的,还是小的。”
岳伦没有转头。只是慢慢把手伸出,指尖触到水边的一角红色布片。他蹲下,动作像掏出别人的秘密——温柔而不容侵犯。
林巧推着门似的走过来,围巾紧在脖子上,声音干净有节奏:“不要碰。”她的话像公告,也像请求,语尾带了点未说完的沮丧。
王八头咧嘴笑,却笑得很瘦:“岳哥,快看看,真是小孩子的。要不是眼见,我还真不信这城里会剩下点儿东西——”他伸手去抓,手掌宽大,动作粗糙。
岳伦抬手,一字一句把他制住:“别动。”字短,像一把钝刀;王八头的手悬在半空,像被人抽走了体温。林巧的眼睛往下滑,看到那只半埋在泥里的小鞋跟。
他们把鞋取出来时,泥水滴在鞋面上。那是红布做的布鞋,线头松散,内侧贴着一小块白布。他的指甲掐进布边,动作里没有颤抖,但手心有热。
林巧弯腰,声音更低:“给我看看里面有没东西。”她伸手几乎没有触碰,像探测炸弹的线索。岳伦侧过头,把鞋翻开,光落进里面。
里面有一张小纸条,折了三层。纸边儿被水泡过,字迹还是清楚的:三个字,工整得像被练习过——“岳伦回来”。空气像被人抽空一半,风停了,水的声音也收成一线。
王八头先出声了,声音里有惶惑也有怒:“谁写的?谁敢这么写?这地儿不该——”他想抓住什么,却抓到自己空着的袖口。
岳伦看着那纸条,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细发簪。簪子上有个小小的莲蓬坠子,是他妻子生前常戴的那种。记忆像玻璃碎了一地,剪断又黏上。林巧的手抖了,声音几乎裂开:“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?”
他把纸条叠回原样,动作缓慢而彻底。柳条抖了一下,像有人拔掉了支撑。岳伦站起身,抬眼看向村口的方向。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,带着迟疑又带着决绝:“岳伦。”声音简单得像切开的冰,却让胸口一下一下地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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