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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影在檀香灰上摇晃,像有人在轻轻拉扯一张薄纸。绫罗堆成的枕边,四张脸被同一盏灯切割成四种光影。
玉莲抬手,指尖拂过衣袖,声音像瓷片相撞,“别把灯吹灭。光里好看,暗里难看。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里并未有笑,只是折了一个平静的命题。
青婉在缝一只绣鞋,针和线在灯下有节奏地跳,语气却断得狠,“好看又如何?好看也得讨人欢喜。”她的字句总是一端一端,像刀子压着舌根,听着就觉刺。
余音靠在窗边,外面夜色像被扯破的纸,她的声音像没收拾好的曲子,长又慢,“讨欢是表,留欢才是事。留不住,都是空的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眸中有点灯光也没照到的深处,像是藏着旧日的账本。
茹儿坐在地沿,脚踝上还有草屑,她摸了摸手心,口音粗犷,“留不留,我就图个不挨骂。人活着,最怕的是夜里自己吓自己。”她笑短得像闷雷。
四种话音在屋里交错,像四条线。屋里的空气被丝绸和发油压得厚重,像能捏出形状。除了他们之外,只有一只小木盒,安静地放在矮几上,盖子没关。
玉莲伸手,手指把盒口推开一点,指甲把盖缘磨出细白。她低声,“不是时候别动。”说完,又像是怕自己被看穿,慢了一拍才把头转向窗外,好像窗外能给她一块借口。
茹儿伸过去,手按在木盒上,手指摸到一个小东西,收缩又快。她一把抓出来,是一只布娃娃,半边脸被蛀虫吃出洞,缝线歪歪扭扭,鼻梁上还有一圈被泪湿过的痕迹。
屋子里突然安静。余音的针停在半空,青婉的舌头似乎也学会了不动。连灯芯都像被人按住了呼吸,只剩下布娃娃吸饱了尘的气味,像老家的烟味。
茹儿把娃娃放在膝上,双手合拢护着,她的声音小得像从井里挖出来,“是他的。小时候给的。”她把那三个字吐出来,像放一块石头入深井,声音在井壁里叩了两下回不来。
青婉的眼角猛地僵了一瞬,随后嘴里塞了话,“你别胡闹,带孩子的。你知这是何等事?”她的警告不像恨,像怕,一个人把手放在火上发烫。
茹儿垂下头,笑出声来,笑里没有欢乐,“我没带。那娃娃,我藏着,给我听见夜里不哼歌的时候吓吓自己。”她的笑像砂纸,擦过每个人的肌理。
玉莲把灯挪近一点,光落在布娃娃上,照出一行看不清的绣字。她伸指轻轻揭开娃娃衣襟,指尖碰到缝线,顿了。
那行绣字是他的小名。字迹是歪的,像被湿了又干。余音的嘴唇抖了一下,她的声音低得像风进了管子,“你怎么会记得……”
茹儿把娃娃抱紧了,像抱着一片烧着的布,“我记得。记得能吃的馒头,记得他把泥巴揉成球,放在我枕边说是山河。”她说着,眼睛里滚出一颗泪珠,慢吞吞掉到娃娃袖口上,布料吸了那团晦暗的光。
外廊忽然传来脚步。不是急促的侍卫,也不是宫人的碎步。脚步沉而有节,像戴着小铁靴的手在木地板上数数。四人同时望向门口,彼此的呼吸都像细线被拉紧。
屋内的每样东西都像被按了暂停。玉莲迅速将娃娃藏入袖中,手背发白。青婉拉起被子角,整个人像收了弦。余音把针丢在香盘上,声音里没有声,“待会儿不要笑得太用力。”
门外脚步停住了。停得很自然,像有人在外面放下了一个问题。门缝下漏进来一缕冷风,吹散了桌上的一撮碎纸,纸边卷成了寂静的声音。
紧接着,门把被拧动,铜扣在锁眼里磨出一声毫不客气的干响。屋里的人同时定住了,像四块石头被夜压住。
门开的一瞬,灯火照到了门槛上一个布满旧指纹的手。手里夹着的,是一封叠得很旧的信,边角翻卷,像被人读过无数次的账单。
外头的声音不急不慢:“进来的人,带来一件要记得的东西。”
四个人的影子被门框挤成一团。茹儿的手在袖里攥着布娃娃,指关节发白。那封旧信在灯下发出灰色的光,像画在墙上一个必然的结局。
门在背后关上了。那一刹那,屋里只剩下四种呼吸和一只布娃娃,娃娃的眼睛对着灯,像一双看见了秘密的空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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