锯末像黄昏的雪,一点一点沉到鞋底。工作室里只剩下半盏煤油灯,光在桌上拉出长长的指纹。空气里除了木屑有一种干燥的香,像是老房梁里藏了年的药草。张老头低着头,电动磨轮发出细短的嚓嚓,手指一个个像在数钉眼。
“这盖儿要平了。”张老头说,话像砖砸出来,粗重、平静,像他一生做的活。他抬手,指关节发白,拇指尖带着一条细细的刮痕。“别弯,不然入土难受。”
林雅把手伸到盖边,指尖摸到漆面的凉。她的声音不大,句子排得整齐:“我知道。最后再让他喷点透骨香。”她说“透骨香”的时候声音变薄,像是把过去拉细了。
门口踏进来的是陈婶,话语像剪刀,干练利落。“别弄得花里胡哨的,简单点,走完流程就行。”她的口气有距离感,条条框框——念着丧礼该念的词。她的手一直绕着那个缝着布条的小包,指节不停敲着。
林雅把小包捧在掌心。布面磨薄了,线头翘着,香气像风里残留的糖,记忆里一道门被轻轻掀起。她的拇指顺着缝线摸来摸去,指甲边缘有细粉。灯光里,她的眼底先是安静,随后开始有了涟漪。
盖要合上了。两个人抬着,木头摩擦发出低吼。空气突然窄了,声音变成硬币在木桶里滚。林雅的呼吸变短,语速也抖了:“让我放进去。”
张老头停手,粉尘从他袖口抖落,他把目光从木纹里移到她脸上,才问:“你还想放什么?”声音里有点不耐烦,也有点试探。
林雅把布包放到母亲胸前。她的手稳,但掌心热:热得像偷了几分钟的勇气。她低下头,看清了母亲的面容——皮肤像褐纸,鼻翼有细弱的血丝。手在胸口停了一秒,伸进去,一指探到布缝里。
布里是一只小小的毛绒手套,毛线磨薄,边上红线绣着两个字——“阿雅”。字迹歪歪扭扭,像孩子用力拚出来的字。林雅的指节突然冰冷,像被刀碰到。所有声音都像是被扯断的线,空气里只剩那只手套的气味,甜甜的,夹着一点铁锈。
她没有叫出声。手套滑出的时候,缝隙里有一张小纸条,折得极薄。字是母亲熟悉的字,笔画压得深,像每次写账要压一遍似的:别回来。四个字像压在胸口的铜。林雅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胸口一阵没有血的疼。
张老头的嘴唇动了,像要说话,最后只吐出一个字:“谁?”陈婶的肩膀绷紧,话被按在喉里。林雅弯着腰,灯光在她脸上刻出一道线,她把纸条夹在手套里,像保护一只小虫,指尖在缝里摸到一处还带潮气的针眼——针脚边的线头还温过。
一瞬间,所有的理由都跑成空洞的声音。她记起小时候在河边丢了东西的手感,记起母亲从不许她翻箱的柜子,记起母亲在晚上悄悄抹过手的动作。林雅把手套紧了紧,像握住最后一片能识别的脸。
张老头把盖压下去,木头碰的一声,像封了一个世界。钉子进木里,敲击声一下一下,像心跳又像敲碎的碗。那四个字在她掌心不散,纸条的折痕还热。灯光跳了一下,煤油灯的火焰在玻璃里颤成一条急促的舌头。
她的嘴里冒出一句,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:“她为什么要写这个?”没有人回答。外面的风把门缝吹得嘎吱。林雅把手套贴在耳边,像是要听见一个从骨头里爬出来的声音。里面很安静,只有木屑的味道,和那一行字压着的湿。
更多有关透骨香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