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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在宫墙外把夜色打成碎镜。御道的石板反着昏灯,像是没有呼吸的河。萧行把披风拢紧,步子沉得没有声响,脚下每一步都把过去踩成背后的雾。
内殿里只点了三支蜡烛,光在檀木上抖。顾卿坐在阶前,手里是那方折得发亮的奏折,沉穷的眼眶里有血丝,像是把话憋在嗓子里好久。顾卿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,但字字敲在竹案上带着重量:“陛下,案牍已查,实由丁臣一手递呈。”
一个侍卫靠在殿侧,矮壮,脸上有旧刀疤,口音像河边的沙土:“主上,外头风更紧了,若要行事,快些。”说着撇嘴,像是在说要他早些下水。
皇上抬手,手背如霜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。他淡淡地说,话里没有温度,只像冷水滴在青铜:“朕既已定夺,何必复查?”声音不大,却能把空气压扁。萧行听着每个字,像听到脊椎一点点被折断的声响。
顾卿的眼皮抽动,像被针挑了一下。他慢慢起身,声音忽然更低:“陛下,这里边有一枚小物,百姓不识重轻,权臣再见则不同。”
侍女小心把一个朱漆小匣放在案上,漆面里斑驳的黑,像是经过很多手。那一刻,屋里的灯光都靠近了,像鱼群围着什么闪动。萧行伸出手,他的手指并不颤,但掌里有一种空洞感,像是握着一件异物。
他掀开匣盖。里面是一只小木马,木色已深,马腹里缝着一小块布,布的边角被缝得极细。萧行的手指触到布,布里有干硬的腥味,一团黑褐像泥。顾卿低了声:“这是他手做的,皇上。逃难时孩儿将它藏身袖中,失血时未丢。”
话音未落,萧行的视线像被掏空了一样。那布上有一个小小的印记——并不明显,只有在灯下像蚯蚓一样盘着。萧行凑近,指尖压在印记上,指腹碰到了那点干硬的脓痂。记忆像刀子从后背割来。他记得那个夜晚,有人把他从床前拖过去,他看见女儿紧握一只小木马,唇上还挂着破损的笑。那笑在耳里碎成粉。
萧行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井里传来,不是整句,只几个字:“是谁下的手?”
皇上合上了手,手指掐住了袖口,像在掐自己的脸色。他的声音突然放开了一点,带着不耐:“朕曾手诏平乱,萧行莫要翻旧账,天下需安定。”
顾卿的脸上有一条细线像被气割出的血色,他咬牙:“陛下,奏章里明明写着——‘诏书已下,刃自朕前’。人言云,诏有三封,第三封却少了手续。”他抬手,一字一顿地把话压出:“有人代签。”
殿里刹那间安静,像远处拔掉了钟声。侍卫老张的口气里有生硬的笑:“代签?是哪位胆大包天的?这等事,说出来要人命。”
萧行转过身,看向皇上的影子。烛光在那张脸上抽成一片暗,他的眼神平静,但里边有海啸。过去的怨与算计不再是抽象的名词,而是一条条细小且锋利的线,缠在他的心上。
他把木马放回匣里,动作慢得像是在切割。然后他把匣盖合上,盖上的漆响低而干净。他站直身子,声音平稳,像下过很久的水:“若有人代签,便有人领旨。臣不过回朝,是要问一句——为我而放火的,是谁?”
皇上一动不动,像石像。烛火跳了一下,影子偏去,露出他手背上一枚淡淡的胎记,形状像被人无意间刻下的刀痕。顾卿的喉结滚了两下,像咽下一把沙。
萧行的目光落在那枚胎记上,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绳索。屋里的空气忽然变得狭窄,像一口井。他的声音轻,却带着不可抗的温度:“陛下,在我走的时候,你说过一句话:‘朕自不负君。’这四字,我今夜要记清。”
话落,萧行转身向殿门,脚步沉稳。门在他身后合上,雨声再次压上来,好像要把所有人埋进泥里。顾卿摸着折角的奏折,唇动了一次,像是在念一段无人听得见的咒。小木马静静躺在匣里,像一枚不能再翻的旧账。
门外,夜色深得能吞词。萧行的背影在灯下细长,像一把被磨亮的刀。而那只匣子里,留下一点暗色,像未到顶的风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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