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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了,玻璃上还留着一层薄薄的亮,像未干的墨。沈水水把外套搭在椅背,屏幕的白光把她脸照得很浅,眼底有一点点红,像是没睡够也像是被某个字眼钉过。手指在键盘上来回敲着,敲出的节奏没有感情——只有等待。办公室里只剩下散落的外套、两只冷掉的纸杯和打印机像呼吸一样断续地嗡。
“数据跑完了吗?”门外传来周工的声音,带着他一贯的干脆和少量不耐烦。沈水水没有回头,只把屏幕推向他,代码像河流一样横在桌面上。周工蹲下看,鼻翼轻动,像在闻一桩旧案的味道。
“映射表里有一行异常,我做了回滚,但它又回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现象,不带解释。周工的手指点了点那一行注释,粗糙的指尖带着烟味。注释里只有五个字:肖像权已购。
周工笑起来,笑声短而干:“法律那关午夜福利视频弄过了,公司买单。你不是法律岗的,别多想。”他站起来,皮鞋在地毯上拖出一条冷硬的声线,像是结论的落锤。沈水水看着那句注释,眼睛里有东西动了一下,但她没有说话。
她翻开那个分支,文件夹的名字是两个拼音连在一起——shen_shuishui。手指按着鼠标,滑轮发出细小的摩擦声,像是在揭开一层很旧的布。里面有照片:小的时候的她,穿着带花边的背心,笑得宽松而没有戒备;有视频,声音里是她母亲哼的小曲。每一帧都像是从她记忆里刮下来的薄片。
“他们从哪儿拿的?”她低声问,像在问自己。周工的目光飘了飘,不肯定也不否认。“外包那个渠道给的,说是采章授权合同。你要追,合同都在法务那儿。”他的声线越发短促,像在把责任拆成小块儿抛出去。
沈水水的手指停在回收站图标上,屏幕反光里能看到她的额角。她想到了父亲去世那年,家里窄小的卧室里墙上贴着的那张母亲笑得最灿烂的照片,当时他们把它卖给亲戚换了点米面。她以为那些东西是被时间藏着的私事,没想到被系统名为“训练章”,被条目标注为“已购”。
办公室的空调像一台机械的喉咙,呼出冷风。她点开Readme,字体小得像针脚:本项目使用肖像数据,授权已购买,详见合同编号——后面是一串冷冰冰的数字。她的胸口忽然压下一块石头,呼吸被挤成了碎片。那一刻,所有技术名词像围墙,一边写着效率一边写着交易。
“你还要做什么?”周工问,声音像是在测温。沈水水的手指终于动了,动作慢得像是在倒带:复制、标注、提交。她把整个分支拉到了本地,像是把自己的过去装进一个密封的盒子。屏幕右下角的终端窗口闪了一下,光像刀尖。
她敲下最后一行命令,指尖有一种麻木的重。回车键下去的瞬间,打印机在远处发出一声长鸣,像是被叫醒的兽。周工抬头,表情微僵。终端输出滚动过去,最后一行停住:ARCHIVECREATED—SUBJECT:shen_shuishui.那一刻,沈水水笑了,一个极细微的、不带喜悦的笑,像是把被偷走的东西还回去了,却发现空了个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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