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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谷里薄雾像旧布,缝隙里渗出湿冷。谷主的屋檐下,茶炉嗤嗤,茶气粗胖地向外吐着。尹枫靠着梁柱,脚尖在地上转着一圈灰,指甲里是黑色的土。他的眼睛不睡,像一只盯着猎物的猫,眸子里有火也有空。
脚步声从羊肠小道上爬来,先是碎石的摩擦,接着是拖泥的喘。来人是一名信差,肩上包袱湿了边,腰间绷带让他走路斜了。阿斌在门口听见动静,先咧嘴瞧了一眼,低声:“客来了。”声音像岩石撞击。
信差跪下,不敢抬头。话像流水,结巴又急促:“谷……谷主,我这封信——非我所愿,路上有兵,破了封……求你收着。”他递上一个折角的信封,封泥上压着深红的印章,像血一样干。
谷主抬手接过信,指尖带着茶香。他没有立刻拆,手指在封泥上画了一个圈,像是数着什么。声音从牙缝里出来,缓慢且有重量:“回来坐。先喝口汤,割不开心结的人,先别急着拔刀。”语调里没有命令,也没有劝说,只像河床里流的水。
尹枫的手已经伸过去,像要抓住什么就会不见的东西。他的呼吸短了。勾着信的那只手开始颤。短句迸出:“把信给我。我划了他的喉。”简短,像石头落地。
阿斌咧开嘴,扎实的口气:“别急,人家还有话。”他用脚尖把门槛上的灰踢向一边,眼睛半眯,像在量一个人的重量。他说话不绕弯:“杀人容易,问清楚再砍,砍错了,人也回不来。”
信差的手抖得更厉害。他掀开衣襟,露出一团折叠好的东西,像是被珍惜过的布片。尹枫的视线坠地,那布片上的红线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是小时候妹妹的小辫子上系的线。空气像被扯开了一道口子,冷得让人心疼。信差的声音低到只剩气:“她托我带的……她说,若是见到你,就把这交给你。”
尹枫的嘴唇动了两下,却发不出声。他伸手,指尖碰到布,布上沾着一丝血。那丝血细成线,在光里一闪,像一根针刺进胸口。屋里一阵静,锅里的水声忽然尖锐。尹枫的眼睛里立刻没有了火,只有寒。
信差在屋檐下倒下,胸口有一个小小穿孔,血从布料渗出,红黑色的痕一路流到木板缝里。他喘了一口粗气,像是把整个人都压扁了,用尽全力把最后一句话推出来:“她……在……南城……别告诉别人,我是来送她消息的。”声音像碎瓷片。
尹枫抓着布的手发白,像握住了过往的咽喉。谷主的目光从他手上的线移到那已经僵硬的信差,最后定在尹枫的脸上。屋内的光挤在他脸颊的轮廓上,割出一片平衡和不容侵犯的冷。
谷主放下茶杯,杯沿撞出一个清脆的音儿,他的声音仍旧平稳:“两句话。先去找她,再问路上是谁在取信。若只有一个,便带她走。若有两个人,你留在谷里学怎么把自己当刀。”他把那条血线放进尹枫手心,像交付某种契约。
尹枫抬头,脸上是血和灰的混合。他的唇抖了一下,声音变得低而坚定:“给我两日。”屋外风起,带动山谷的雾像被刀划开。尹枫把布折好,塞进怀里,像塞进一颗心。他转身,步子不再踌躇。门合上时,木棱上留下一圈他手指的白印——像是把一把看不见的刀,挂在了腰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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