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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窄而下,石阶湿得像旧书页,鞋底一碰就卷起一阵灰和松香。天低,云压在远山的肩膀上,像一只等着醒来的兽。曹言在阶下停了好一会儿,手里拎着半包发黄的书稿,书页在风里翻动,却没有声音。他低头看了看指节,黑的墨点在皮肤里像旧日棋谱,晃着微弱的光。
树在阶边。不是单纯的树——树皮裂开,纹理像一道道未完的笔画,根须伸进石缝里,像抓住了什么不让人离去。树下是一张粗旧的棋盘,用木板拼起来,边角被风磨圆。有人已经在那儿坐着,背靠树干,手里托着棋盘,指甲里带着泥。
老人抬起眼,眸子清澈,语气像拆开一包干豆:“来,坐罢。别拎着书稿像受了委屈的东西。”他说话快,像砍柴时的斧声,短而准。曹言站着,半想走,半想坐下,他把书稿垂在胸前,声音比外面的风更收敛:“老伯,这地生得怪,夜里有人过路必被风吹醒。”
老人笑,笑里有灰尘上浮的味道:“风是随意的,人的路是硬的。今日你有闲,便下棋——若输可免风,若赢,也不过更会点棋理。”他的方言里夹着山里话的呛,带着年少打磨不掉的粗,像未剥的核桃。
曹言坐下,棋子是白玉与乌木,大小不一,边缘有微微的裂痕。他没有说话,手指轻抚棋子,像在辨认过往的名字。两人各自落子,声响小到只剩下木与木的亲近。棋局展开,像有人在他胸口慢慢削去余地。
他越下越深。老人的步法简单,却把他逼得越发谨慎。曹言的口气慢条斯理,像翻书:“这一步,老伯当心——若不慎便成死角。”他说这话没有威胁,只有书生的惯性,用词一层层铺开,像要把局面解析成教案。
老人一字一句短得像斧劈:“死角?谁不怕?可怕了就不下子,难得坐到此处。”他手指一动,落子干净利落。棋子落下,树旁的风突然拢了拢衣襟,像有人按住了呼吸。这一刻,空气沉到齿缝里,连远处山寺的钟也变得含糊。
棋中一招让曹言的手冰了一瞬。不是棋理,而是视线。顺着老人的手,看向棋盘边缘,那里有一道嫩嫩的树皮划痕,像刚刚刻上去的字。他侧身去看,才发现刻痕里有一行小字——字母式的笔划,像是孩子乱画般歪歪扭扭。他凑近,读出的是一个名字,正是他家小儿叫的。
心口被东西顶了一下,像一根冷针。曹言忽然想起家中那张小床,想起昨夜妻子抱着被子在暗处的叹息。他站起,动作短促,声音也断了:“这——这怎么会在这树上。”
老人的眼睛亮了,像火在湿木里:“树记得路的人。有人把时间放在这里,有人把名字刻进来。你要问为甚,便问你自己。你携了甚么过来?”
曹言的手在抖,书稿被遗忘在膝上。他的声音里开始有了不安的节拍:“我携了棋理,携了几页未完的章句,携了——携了家里的小儿。”他的话像被水冲过,急促又不规则。
老人笑得更深,说出的话却像刀:“那就下去吧。每一子落下,一样东西会走。你赢了,东西走得慢些;你输,东西走得快些。有人一夜输尽屋檐下的年光,有人一招输去亲人一个名字。”
曹言急了,手指像灌了铅。他忽然把棋盘推到自己面前,一枚乌木子被他夹得咯嗒作响,像是要把一切按回原位。风在树梢嘶叫,枝条摩擦出一种近乎哭声的响动。老人却不急,他的声音像磨好的砍柴刀,冷冷地收束:“你怕得可以停,怕了就回去。可这树不问你,岁月自去。”
曹言望着那枚棋子,指缝里滑出一粒干燥的东西。不是棋子碎屑,而是一片白得透明的东西,像婴儿的乳牙。刹那,他想起床头角落里孩子未完成的木马,想起被他忽视的笑声。他的胸口空鼓了一下,像被谁从里边掏走了什么。
他低声说,不再有学者的从容,也没有木夫的粗糙:“你若取走了时间,还能换回甚么?”话一出,树叶震了一下,像有人在树后咳了一口血。最后,老人伸手,把刚才那一枚白子拨开了一条缝,看着曹言的掌心:“换的是答案,还是代价?这是看你的手能不能承受。”
曹言把手掌摊开,掌纹里多了一道新生的细沟,像一道刚刚刻上的河。他笑不出来,眼眶里既有怒也有惊。风把树后的两个字吹得断断续续,像人在远处喊他名字,却记不住中间的音节。他忽然发现,自己的名字在那些树皮的年轮里,少了一圈。
他俯身去,几乎是贴着树皮听。年轮里有干枯的树心在转,像一个无声的钟。老人的手搭在他的肩上,温而不热:“得与失,都是路。你若想拿回,先把棋子放下。你若不放,那枚白子会带走你的第一个笑声。”
曹言的手停在半空,时间像一块薄冰在他脚下裂开。他握紧棋子,手掌底下滑出那片乳牙般的白物,落在棋盘上发出微弱的响。棋盘上的一枚黑子,忽然裂成两半,像一张被撕开的旧信。
他听见身后山道上传来远处的犬吠,断断续续,像一个被叫醒的梦正在呼吸。风把树下的影子拉长,拉到了他的胫骨上。曹言闭上眼,像是要把所有能记住的画面都装进眸子里。他张开眼,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落在石上:“如果我输了——我便把名字刻在这树上。若我赢了——我取回一夜的笑声。”
老人的指尖在棋盘上点了一点,像在最后一页书上画了句号:“好。下吧。只一子。”他说完,眼里没有波澜,只有深邃的清寒。
曹言把棋子举得更高,指关节发白。他的手停了一瞬,像在衡量一张票据的价值。然后放下。棋子碰板的声音极清脆,像一片骨头落地。树皮向后一裂,一道细缝里露出黑色的空洞,像一张吞人的口。他听见里面有轻轻的笑,既近又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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