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落地窗上打出细密的节拍,灯光被水珠拉成长长的金线。门廊的地毯湿了一圈,鞋印像倒下的字,眉目间都透出夜的累。电梯门开了,李医生把外套往前一抖,指尖还挂着医院那种淡薄的消毒味。
门口站着的男人扯着领子,手背粗糙,像总在拽东西——张栓,保镖。他看着李医生,一句好像发条拧紧的声音:“来得晚了。”他丢下一包半熄的香烟,烟头在红光里像别人的耐心。
李医生没有应声。他把视线收进了屋里。卧室的灯偏暗,心电监护的绿光孤单地跳着,像是另一个心跳。床头柜上并列着一杯半剩的威士忌和一支还暖着的打火机,空气里有酒精和某种香水混合后的酸涩。
病人侧过脸,眼皮像窗帘一样薄。肤色带着城市灯光下那种病态的光泽,他的嘴边有一条细微的裂纹,像是困住了笑。李医生解开扣子,手指触到颈动脉时,手法很轻,像不想惊动什么。他的手指停在内侧腕部,触到一条旧疤,皮下钝硬。
“呼吸不稳。”护士的声音短促,专业而冷静。她按着血压袖带,指尖动作利落。张栓不耐烦地出声,“他昨夜又自己喝了药,少说话。”一句粗口被吞进了房间的厚重里。
病人终于开口,声音像从沙子里拔出来:“别让她知道。”话很小,像在说一件禁止的事。李医生抬眼,眉毛一动。不同于张栓的生硬,他的语速慢,句子里藏着重量:“谁?”他的手仍搭在病人的腕上,温度在交换。
床头柜抽屉里有一叠杂物。李医生随手掏出一小张折叠纸,纸上是稚嫩的笔迹:爸爸回来。字的笔锋还带着橡皮的味道,纸角有被咬过的痕迹。那一瞬,房间的光像被撕开了一条缝,露出细小而锋利的现实。
张栓的脸色沉了。病人眼睛合了又睁,声音比刚才更低:“她还以为我在出差。”不到一秒的停顿后,他又加了一句,像自责也像劝慰:“等不到的人,总会学会忘记。”
李医生的手指滑到枕头下,摸到一只小小的塑料手环,颜色褪得发白,上面印着一个医院的名字,但名字不是这个男人的。他把手环举起来,灯光在手环上跳动,像有话想要被念出。房间外,楼道里有沉重的脚步声靠近,像是另一条秘密正在走来。
他把那张孩子的纸角塞进病人的掌心,动作很慢。病人随即握紧,指甲贴进纸上,纸被压出一道暗影。李医生转头看向门口,脚步声在门外停住。门被轻轻推开,又关上。雨声继续,房间里只剩下监护仪单调的节拍和那句未说完的话:“别让她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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