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，像被磨钝的钢刷反复擦拭着仓库的铁皮。车间里只有一盏旧荧光灯在颤抖，投出斑驳的长影。沈野蹲在巨大的膝关节旁，手指沿着缝隙滑过，指尖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——不是刚停止那种热，而是一种被迫冷却后的僵硬。他没有开口，只是在听，听齿轮里残留的节奏，像心跳扣错了节拍。

“时间呢？”门口的声音粗而干，像砂轮切在铁面上。老卢把雨水甩在地上，一边用布擦手，一边眯着眼盯着那块拆下来的铝合金护板，声音短促。沈野没有立刻回答，他继续用带磁性的螺丝刀挑着一个看似平常却不在规格表上的销子，手法像翻书。

老卢的脚步没那么轻，他的词句也不讲修辞：干脆。“风暴区的指令还在，别耽误。你修完就走人，别多想。”他把指尖磨出的泥抹在裤缝上，像是在整理一桩老账。沈野抬头，眼睛里没有防备的火光，只有测量后的冷静：“这个销子不是原厂的。”

老卢咧嘴笑，笑里有泥土味：“替换件谁来管？官里那拨人不看账的。你不是说过只要它能站着就行？”他的话像鞭梢，试图驱散空气里的那种不对劲。沈野把销子插回去的角度微微调整，动作像在拼凑一个迟到的答案。

他摸到了一个贴纸——一片翻黄的卡通贴，在护板的内侧，边缘焦黑。手指压上去，纸面裂了一个细口子，里面粘着一小撮看不清的纤维。沈野猛然收紧了手指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老卢侧头看见那贴纸，嘴里的笑戛然而止，他的声音变成了低频：“哪个孩子……”他没有说完，眼神已经凌乱。

沈野把贴纸拿近灯下看：是一只戴着红围巾的兔子，下面有人用铅笔写过一行字，字迹小，歪歪扭扭——“等我回家。”这句话并不属于机体，也不属于战争里的任何一页清单。车间的空气像被抽空，回声被放大成一个个空洞。老卢的手抖了一下，把擦布揉成一团。

门外的报警器忽然挤出三声短促的鸣叫，像是有人在热锅上敲掌。沈野站起来，手背上有一条细小的刀疤在灯光下发白，但他没让它动。机器的胸盒上，最近一次运行记录像指甲一样被刮去了一段。沈野把手放在那道划痕上，手掌贴着冰冷的金属，像按在一颗跳动的心脏上。

“你听见没？”老卢的声音里有了力量，但不是威胁，是求证。沈野慢慢转身，眼里有光，但不属于恐惧：“它昨天还在前线喊名字。”说这句话的时候，他没有高声，也没有颤抖。车间里只剩下潮湿和金属的味道，然后，一个以前从未在日志里出现过的名字，像一根针，穿透了每个人的胸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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