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未亮，檀香在室内慢慢散开，像一张看不见的网。窗格外的冷光透过纸窗撒进来，横在地面上，硬生生把床帐分成两格。她坐在床边，手里反复折着一块绣帕，指节泛白。帕子绣的是几只小鸟，颜色已经被挤压成暗影。她听到外头木屐拖过走廊的声音，又被脚步压成更轻的节奏。

一道薄门被推开，舅母的影子先进来，影子后跟着镶着金丝的袖口。她站住，目光像掷出的石子，停在绣帕上。舅母没有笑。她把手伸来，手背的血管清晰，语气却像在念家规：“把那帕给我。”声音短，每个字都落在绣花上，不在意那是她嫁来的东西。

她递过去，举止平静。手触到舅母指甲的冷硬，她的心里倒像是被一只不经意的手掐住。舅母指关节一弯，把绣帕压在掌心，像在检查一件物件的价值。最终她放回桌上，指尖停了一会儿，像是在思考应该怎么处理一件多余的器物。

茶炉里水响了一下，管家进来，步子放得很规矩。他低声说话，几乎不抬眼：“老爷说，今日进礼，少言多看。”话说得干净，像一把磨过的刀。舅母点头，目光在她脸上又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在她的耳后，一根头发顺着颈脖垂下来。舅母伸手，把那根头发别在耳后，手指有意无意触碰她颈侧的皮肤。

“这屋子，早晚有人来走。”舅母声音变了，抹平了之前的礼节，像换了片皮。她的眼里有一条细的裂缝，笑意里带着冷。“你要记住，笑是给人看的，不是给心里的。”

她想回答，话到嘴边又吞下。她把绣帕折好，像在藏一件东西，但指尖却忍不住把边缘掀起了一道线。线下，有一角纸屑露出，白得像新雪。她没有立刻去拿，眼神平静得像湖面，可胸口却在打小小的节拍。

午后，太阳把窗格的影子搬到另一边，屋里变得热。她趁着没人，轻手轻脚地把绣帕从表面慢慢拉开，露出那张小纸。纸很薄，边角卷得齐整，像是被人反复看过却又不敢常放在明处。字是孩子的笔迹，歪歪扭扭：

“娘，不要走。”三个简单的字，墨迹未干的错觉。她的手僵了一下，纸在指间微微颤动。屋外传来一声婢女的笑，笑声很高，很干，很和这个句子不合。

她记忆里没有这句。谁会在嫁妆里放一张这样的纸？是谁的孩子会在这样的屋子里划下一句祈求？胸口像被无形的手捏住，疼得忽然清醒。那一刹，她想起了舅母折绣时指甲下的暗色，想起了父亲紧握的钱袋，想起婚书上未写明的条款。

门外，木屐声停了。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小小的声音，怯怯的，像是从墙缝里钻出来：“娘？”声音只是一音节，但却把屋内的空气拔高了一度。她的手紧握纸，指甲压进纸缝，疼。

舅母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，眼里有一种看透了人心的冷厉。她并不跨进来，只是把那句“谁？”丢在门缝里。她的声音短促，像剪刀。

她慢慢站起，脚底触到木地板的凉意。她没有把纸收回来，也没有马上去开门。她把纸伸平，像是要让那句话在空气里继续存在。阳光拉长了她的影子，影子里有个不曾料到的口子，口子里像有东西在动。

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，更近了，带着孩子特有的干涩：“娘，开门。”这一次，舅母的笑声也进来了，里面有铜锈味的快乐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把纸折好，放进胸口。眼角有人看不见的湿润。她抬手，指尖还沾着墨迹，像是在按一个无声的印记。

房门被拉开了一条缝，缝里露出一个小脑袋，眸子里是与年龄不符的警惕。他看见她，眼睛亮了一下，像灯被点着。舅母站在一边，手里还攥着那只原本该是别在她耳后的发簪。

她弯下腰，声音尽量压低，像是对一个陌生的秘密温柔以待：“叫我名字。”小孩的呼吸像被扯着，口中念出的名字里带着半声疑问，也带着把人掏空的期盼。他叫了她的名字，声音里有砂砾。

她眼里突然有了决定。她把手伸过去，指尖碰到孩子的手，热。那一刻，所有隔膜像纸被撕开一个小口，外面的光柔和进来，又刺得人清醒。舅母的笑没有收回，像是一把刀背，干巴巴地放在桌上。

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，声音像一枚落针。外面的走廊，风吹动檀香，带来远处车马的震动。她把那张纸帖在胸口，像是把一个秘密贴成了自己的伤口。她听到舅母在门缝外低声说了句几乎被风带走的话：“记住，这屋子不会给你怜悯。”

孩子的手在她掌心收紧，像是攥住一根救命的线索。她抬头，舅母的影子被光拉长，站在门外，像一座无法跨越的墙。她低声回了一句，字很轻，但每一个字都有重量：“那我，就住在这墙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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