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院子打成一个重复的节拍。雨点在瓦檐上小心翼翼地跳，像是怕惊动了屋里的人。灯在窗纸后晃，影子被拉得碎碎的。小云站在门外，衣角湿了半截，手里攥着一张黄得发脆的符纸，指节白得出奇。

门缝里伸出一只手，推开了懒得关紧的木门。师尊站在门槛里，身上的布袍沾了几处泥，袖口有旧药粉的痕迹。他抬眼，目光像雨水一样冷静。屋里的灯照在他脸上，映出几条不愿承认的细纹。

"进来吧。"他说，声音低，像砧板上落下的一把刀，切成几段。小云走进去，脚步轻得像怕惊醒床上的谁。他知道师尊不会多言，但今晚的每个沉默像石头一样重。

炉火在角落里不大不小地燃着，茶香被雨水稀释成淡淡一层。师尊没有坐。他绕过桌子，弯腰从柜子底下抽出一个小木匣。匣子上有一道旧漆被刮去出的白痕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触碰过。

小云的嘴巴干。匣子一打开，一股陈年的味道冒出来，是风干的布和某种叫作回忆的味道。匣里有一小撮辫子，绷着的丝线已经散了边，像被时间咬碎的糖。

他认出来了。那辫子是他小时候的辫子。那年母亲去的夜里，他的辫子被剪短，他记得手里还有血。师尊把匣子放到桌上，指尖在木盖边缘敲了三下，像是在点数什么。

"留着。"师尊说，话很短，像是交代一件家务事。"她走的那晚，我替你看着。"

小云的胸口空了一拍，像有人从里面抽走一块肉。他吐出一句话，像赌气的孩子："你替我看着，为何不告诉我？"话到嘴里像被什么热的东西灼了一下，声音又缩回去。

师尊的呼吸没有乱，皱纹在他鼻梁两侧一条条展开。他慢慢坐下，双手摊开，掌心是洗到发白的老茧。"告诉你，又能怎么样？"他的语气里没有怒，只有一层磨过的冷，那冷像是把往事剥成薄片。"你走得急，留不下话。你该活得像风一样，不带别人栖息的影子。"他抬头，眼里有一瞬的光，像怕漏了什么。

门外的雨有了更密的节奏，像要把屋檐打塌。小云张了张口，喉咙里有话，却被那句话堵住了。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夜里醒来，看见师尊在炕边坐着，手里也是拿着那样一个匣子，眼神空洞得像一条没水的小河。

"你一直把我的东西留着？"他把匣子推近，一指点到辫子边缘，手在颤。"那是母亲的遗物，还是你自己的念想？"声音里滑出一丝粗哑。

师尊的手垂下，指尖碰到辫子，动作极轻，像怕把什么弄碎。他的嘴角耷拉，像被人割过一句不能说的秘密。"两样都有。"他停了一下，像是在抠出久矣的字眼。"她给了我一个约定。说若有一日你回头，我得把这辫子还给你。"他把辫子递到小云面前，眼神里飘过一个难被名状的东西，像是歉意，也像是命令。

小云的手指碰到辫子，指尖传来一股潮湿，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。他忽然想哭，想骂人，想把师尊摔在地上再把匣子踢开，看看里面还藏了多少未说的话。眼泪在眼眶里站住，像要离开却又被什么拉住。

师尊站起，背影在灯下拉长。他的声音收得更低，像是把一个重量放在了胸口。"夜深了，出去吧。别在门外站着，霉了人心。"话说完，他把匣子合上，手指在木盖上轻轻一按，像是盖了个封印。

门扣上了，声音很清脆。那一声像是一枚硬币掉进了深井。小云站在门外，雨打在脸上，味道是铁的。他把辫子攥在手心，手心慢慢变得冷。院里灯火一格一格地暗下去，只剩下门缝里一束光，像是被别人的手藏起的余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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