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框一颗颗往下，像有节拍地敲着。厨房的灯是黄的，黄得像旧信笺。她把盘子放进热水里，手背上的青筋跳得特别急。水面被筷子搅成一个小漩涡，光在那儿抻长又碎成碎片。

门被推开，风跟着人的衣角钻进来。男人脱鞋的声音沉稳而粗糙，像在踩瓶子。那声音有一种习以为常的从容，让她先是憋住了要说的话，然后又把它们整个吞回去。

他放下一个塑料袋，袋子撞到桌沿，发出干脆的响声。她没有看，就用粗糙的毛巾擦着杯口，动作像做一件必须完成的事。然后她伸手去摸那个袋子，指尖碰到一块软的东西，像小孩子的衣料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她把东西抽出来，是一把小小的儿童梳子，粉色的柄边有被玩过的痕迹。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，像按到了痣。梳子的齿间还夹着几缕细得像蚕丝的头发，洗衣粉的香味还淡淡。

他眯着眼，嘴唇动了几下，像要把话咽回去。说话时他从不用太多字，语气像砍柴：“丢哪儿去了。昨天带回来放厨房了。”

她抬头。她的声音却是一条长线，缠得慢：“为什么在厨房？为什么我的盘子旁边会有孩子的东西？”

他踢了踢地毯，不看她：“你别想得太复杂。有时候别人也会忘东西。”

那句话像一只冰手伸进她胸口，拧了一下。她放下梳子，掌心朝上，头发在手里像突出的脉络。声音柔但不让步：“他是谁的？你什么时候有了为什么只丢给厨房？”

他说得更短，更无情：“是我。以前的。很久了。你怎的还翻旧账？”

空气里突然安静，除了窗外雨点被石板接住的轻响。她想起他从前夜里出门时的背影，想起他留在衣架上的一件小外套，想起他眉眼间那些她从不问的褶子。她把梳子对着灯看，齿影拉长了，像是别人的指纹。她笑了，笑声里有东西裂开：“以前的？那个‘以前’住在午夜福利视频的厨房里吃过饭吗？”

他闭了闭眼，眼下的肉微微颤，像被针扎。“她不在这儿。只是偶尔有个电话，偶尔会送点东西。”

那句话里有太多‘偶尔’。她把梳子放回袋子里，动作很轻，好像在给一只睡着的鸟盖被子。声音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层冷：“你一直在藏东西，不是吗？不只藏在袋子里。”

他双手撑在桌上，指节白了，像木头被风干。他的口音里带着老镇里的短促：“我没想伤你，好吗？我只是……不想让你担心。”

她等他停下来，然后把那个装了梳子的小袋子推到他面前，袋子在桌上留下一个细长的阴影。她的最后一句话像扳机：“那你现在把‘她’也带来，让午夜福利视频都不用再用别人的东西喂午夜福利视频的寂寞。”

他愣住，像被她用一把旧钥匙挑开了旧门。雨在窗外忽然小了，声音稀薄，房间里剩下她把手放回桌沿的声音，还有那一把小梳子在塑料袋里轻轻摩擦的声音，好像有人在耐心地数着什么。

门外的走廊灯晃了一下又亮起来。他站在哪儿，像一个不知该如何走回去的地图。她抬头看他，眼里不像想要挽留，像是在看一件分期付款还清的商品。她说得非常慢，像在把最后一枚硬币放进嘴里：“你带她来。今晚。或者以后都别回来。”

他张了张嘴，什么也没有说。小梳子在塑料袋里，像一只被忘在旅行箱里的小娃，它的影子被灯拉得长长的，伸向门口，越过他的脚，越过他的沉默。雨停了，屋里只剩下塑料纸摩擦的细响，和那颗在她胸口里忽然下坠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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