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针一样磕在玻璃上，街灯在水珠里抖成一串小碎金。茶馆的窗户上一圈圈热气往外涌，镜面被手背擦过，留下一道淡淡的指纹。苏颜在门口站了几秒，手心贴着门框，像要把脉搏按回去。

她的指尖还在微微颤，动作却被收得干净利落——把外套搭在椅背，顺着领口整理了一下发丝。她不敢长看顾北的脸，目光先在桌上停留，停在那杯冒着热气却无人碰的茶上，然后又躲回窗外的雨。

顾北的椅背直得不像是要放松的人。领带松了半圈，衬衫袖口卷起，露出一节节紧绷的手臂。他把手掌扣在一起，眼神平静得又有点冰。说话时，声音像量过，一分为二，切割得干净。

“好久不见。”苏颜说，声音比她想的轻。她讨厌自己声音里带着湿气，像雨还没走。

“嗯。”顾北只应了一声，手指拖过桌面，指关节在瓷面的反光里硬生生地多出一道光。他不先说地点、不问天气，这样的开场像是在读一份清单。苏颜知道他在缩短彼此能躲藏的空间。

他伸手，动作慢得像是在拿出一件很旧的东西。手心里有一个褪色的医疗腕带，塑料边缘发黄，字母被磨得含糊。顾北把它放在她的茶杯旁，杯沿碰了碰，发出细小的声音。

她看见上面的字——是她的名字，笔迹歪歪扭扭，下面还有一个日期。空气像被刀片割过，声音和呼吸被抽走一截。她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它，像没有约定的证据忽然出现在眼前。

“它一直在我钱包里。”顾北说，像是在陈述天气。他的语速突然慢下来，像是把东西放回抽屉。“那天晚上你走了，我把它留着。以为——”他停了，手指紧了下，指节泛白。

苏颜觉得胸口有东西绷得生疼，像线被扯。记忆像潮水，涌到那天晚上：红灯、霓虹、她转身的背影。她想说对不起两个字，舌头却僵在咽喉里，像丢了钥匙找不到出口。

顾北掏出一张小照片，纸角卷着。照片里有一个孩子，孩子在午后阳光里眯着眼，笑得像把太阳咬碎了。孩子的小手握着一支蜡笔，颜色乱得像一个不听话的星球。照片背后，有几行歪歪的字：“妈妈”。

“他叫顾时，”顾北的声音忽然低了，像放下了什么累赘，“我给他取名字的时候，翻开你当年写的那些留言，里面有一个你写的名字。”他把照片推向她，指尖的颤动比任何话都真。

苏颜的世界像被雨水冲刷，闪出空白。她伸手，手肘碰到桌角，疼得她清醒。照片在她掌心暖着，纸上的笑脸和‘妈妈’两个字像重物，压在胸口。
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？”她听见自己在问，声音里有沙子。

顾北看着窗外的雨，声音平静却不再干净：“你当年走了，我以为你不会回头。我以为这是最后一次把你的名字写在能摸到的地方。”他转头，视线终于落在她脸上，“所以我让他有了你的名字。”

话语像最后一滴水，落在玻璃上。苏颜看到自己的影子和孩子的笑脸在一起重叠，突然陌生又熟悉。门口的雨更急了，光线被抖得稀薄。

她的嘴唇干裂，眼里像要飘出雨点。手里的照片开始发烫，像有生命。她站起来，椅子后面摩擦地面的声音很长很长。

顾北没有起身。他抬手，把那条旧腕带摊开在桌上，像是一张无声的邀请，也像一份无法被收回的账单。窗外的霓虹被雨切成一片一片，光碎在两人之间。

“他愿意见你，”顾北说，声音低得像被风掏空，“但他不认识你，苏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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