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玻璃房的空气里是潮的。早春的光从薄雾里穿过去,像被榨干的纸,干巴巴地撒在泥土上。苏颜的手指沿着一排还没完全张开的苞苞滑过,指尖沾了细小的露珠,冰得把指节都拉紧了。
她没有马上站起。背后,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动,像有人在屋外咳了两声。苏颜的肩膀微微一动,像是在按住什么。她把一个芽靠近鼻子,嗅不到花香,只有泥和旧报纸的味道。
“回来了。”声音在门口落下,短平、带着一点泥土味。穆昱站在门外,外套袖口还挂着雪。话像石子扔进水,掀起薄薄一圈波纹就停了。
苏颜没有立刻转身。她让手掌把那颗含苞压得更紧了,像是怕它飞走似的。冷空气顺着袖口爬进来,带着门外湿重的风。她慢慢回头,眼里是对阳光的迟疑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穆昱走近,步子不急不慢,口气像是在点清单:“钥匙还在包里,花要浇水,别乱动那些标签。”
苏颜的声音平静,像在读植物说明书:“我知道。”短短两个字,里面却装满了昨晚没有睡着的时间。她抬手,把那颗苞轻轻掰开一点,露出里面一层薄薄的绿色——像是个未被问过名字的孩子。
穆昱蹲下,手试图接住那层薄绿,手背的血管像绳子一样跳动。他的语气里有倔强,也有急促:“你别什么都自己扛着,告诉我。”话里像刀,却没有刃口的温度。
苏颜闭上眼。记忆像潮水回来的时候,把她的肩膀拍弯了。她把手伸进最角落的花盆里,指尖触到一张小小的东西——纸,边缘已经卷曲。她抽出来,指节发白,纸上有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,像一片没名字的贝壳。
穆昱的眉头扬起。声音变得更短:“这是什么?”他伸手去要,指尖停在照片上方,离得还差了一点距离,像怕照片会痛。
苏颜把照片往自己胸口一贴,声音低了很多:“你记得去年那棵紫丁香吗?你说它死了,你晚上还喝了两瓶啤酒。”她的眼皮在抖,像被风拨弄的窗帘:“这颗苞是那天你下的种。”
穆昱的手落回膝上,指节劃出半圆。口腔里有点生涩:“你就不能直接说?”他的字句短硬,像工地上的锤子。
苏颜笑了,笑得没有声响。她把照片摊在手心,阳光落在那一点黑白里,像一枚小小的墓碑。纸上有一圈淡淡的黑点,是机器里某一刻的心跳停住留下的印记。
门口的风突然停了。三个人的呼吸都在这短短的停顿里改了节拍。穆昱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迟疑,他垂下头去看那张小照片,像看别人的秘密;苏颜的手指拇指压着边沿,指甲钉里的泥显得干得发脆。
“你会埋它吗?”穆昱的声音出乎意料地轻,像是在问要不要关灯。苏颜没有回答。她把照片折起来,像把一只小东西轻放进土里,然后真的,把它放回了花盆的里边,覆上新土,指尖留下一条细小的线。
泥土填满了指缝。露珠在她手心里颤了半晌,最后从虎口滑落,砸在那一排含苞上,像是很久以前被叫过一次但没人应声的小名。穆昱站起,外套刮过玻璃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他走到门口,手在门框上停了一秒,像要把门关上,却又没有。门缝里射进一条光,照在苏颜刚刚压实的那一片土上。她抬头,眼里有东西在闪,但不是泪。她说:“别把名字给别人叫。”
穆昱回头,嘴角抖了一下,像咬了根苦草。他说:“那你就自己叫吧。”话落,门开了。门外的人影高大,帽檐下是一张不属于任何章节的面孔,声音从门口传来,干净而平静,像是一句必须被听到的宣告:“苏颜,你还在这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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