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落下后,后台像一只慢慢冷却的机器。空旷的歌厅里还能听见远处最后一排观众的脚步声,像碎石滚远。化妆镜上贴着被汗水浸湿的名字贴:韩安。贴角开始卷起,纸背透出一层熟悉的尘。
韩安坐在金属椅上,脖子后还有耳机压出的红印。他不急着脱舞台妆,只用指甲沿着中缝轻轻刮着,声音细碎。手指偶尔敲一下桌面,像在数着刚才掌声里缺失的节拍。鼻中是消毒水和烟草味的混合,大师傅的香水还残留在外套领口。
“今天的收视数据不错。”宋导的声音从门口挤进来,像紧急通知。他不抬眼,动作利索,口吻像发账单:“但公司有新的方向。下章主角午夜福利视频打算让位给新人陆辰,已经全部走完公关线。”
韩安看着宋导,沉默是他的第一句话。镜中的他又瘦了些,眼角的细纹像旧胶片上的裂缝。灯光慢,声音慢。他把玩着手里的无线话筒,指节绷紧又放松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助理小梅挤过去,声音高了半个八度,像是要用分贝把事情变回来。她翻出一叠文件,手抖得更明显:“合同上写着,转为品牌导师,出演名额减少百分之六十。其实公司也……午夜福利视频都不想这样,可是……”
宋导把文件推到桌上,指尖点着那一句:由原主演转为顾问演出。字冷得像印章。韩安的手停在合同边缘,指节的纹路像地图。
他没有愤怒。只是把话筒缓缓放回海绵盒里,像把刀放进锁里。箱子关上的声音短促,像关掉一个长期的答录机。
房间的空调开始工作,发出轻微的呻吟。韩安伸手,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老旧的后台证——褪色的塑料,背面用一支蓝笔写着:爸爸。字迹歪扭,像孩子学着写大人的字。他呆住了,呼吸一滞,像被谁用手掐住了锁骨。
所有人的谈话像从远处传来。宋导凑过来,声音压低,但还是带着交易的利落:“午夜福利视频会安排代言,上市会也会……你可以选择接受,也可以选择结束合约,公司会给出补偿。”
韩安把证件放回口袋,指尖碰到那块印着他名字的布标,布边磨得泛白。他站起来,动作不大,但椅子底部的轮子划过地板发出一声尖锐,像刮在骨头上的刀。
“补偿。”他重复这个词,像在称量。声音没有高低起伏,却带着纸割手的冷。
小梅突然冲上前,抓住他的袖子,近得能闻到他衣服上的汗:“安哥,午夜福利视频还能讨论,不用这么快决定。公司也是——”
他把手从她掌心抽出,声音平静得危险:“不用。”只有一字,却像把屋顶的梁撬动了一节。
宋导看了看门外,眼神里有公事公办的光。陆辰的名字像新钉,正闪着光,钉进了所有宣传单。韩安的影子在镜子里被拉长,和那些色彩鲜亮的海报并排,显得淡薄。
他走到化妆镜前,伸手把“天王”二字的旧贴纸揭下来。指腹沿着纸的边缘摩挲,贴纸在他指尖断成了小片,像雪,像破碎的鼓点。他没有把碎片抛弃,而是放在掌心,看着它们像是看着过去的节目单。
门开了。后台的走廊里亮着灯,有人在喊着明天彩排的时间表,声音清晰得刺耳。韩安站在门口,身体半边还在暗处,像一个被定格的镜头。
他没有回头,只把手里的贴纸捏碎,轻轻一吹,纸屑像被起风的票根,散落在走廊的瓷砖上。宋导吐出一句安慰似的话,停在空中,像剩余的回音。
韩安抬头,声音细到像刀刃摩擦:“把我的宿舍钥匙给他。”
屋子安静了三秒。然后有人突然笑了,笑声里有不知羞耻的轻快。韩安抬手,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写着“爸爸”的后台证,指甲深深按进塑料的边缘,留下一道白线。
走廊灯光照在他脸上,像一道最后的勾勒。他把证件放回口袋,步伐坚定。门在他身后关上,关得很慢。金属的回声里,有人低声念着陆辰的名字,像祈祷,也像胜利。
门彻底关上时,他的影子依旧被留在门缝里,窄长,一动不动。空气里有纸屑被踩碎的声音,像最后一次掌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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