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轴在夜里又响了。不是那种迟到的响，而像有人用指甲在木头上划了一圈，声音细而硬。周乐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，指节有一层白。屋里灯光低，黄得像旧票子，落在一排搁着灰的乐器上。空气里有茶壶没沸开的温度，和一点老人屋子里特有的体味，像是时间久了的布。

老周坐在角落的藤椅上，胳膊搭着腿，眼睛半睁着，像是习惯了看别人表演。每句话都像把东西往前推——短又实。"你回来了，没早退吧？"声音里有烟和穗子落地的声音。

周乐的肩膀一紧。她把包放下，手指在拉链上转了两下，仿佛这样能把肺里的紧张磨平。"没——"话没说完就被门外的风送进来一张薄纸，贴在灯罩上。她眯了眼，把纸撕下来，纸上只有一行字，像刻的："别停。"她的嘴唇动了动，像在嚼一个看不见的东西。

苏舟在琴桌后，手里抹着什么，他的语速慢，有把书页翻开的规矩。"这里的空气又窄了。有人在楼下弹了半夜的曲子，低调得像是在做罪业。"他抬头，看了看周乐的背影，"你听到了吗？"他的话像绷紧的弦，清楚又冷。

周乐把纸揉成一团，声音又小又硬，像用刀切短句。"听见了，是旧调子。爸那把琴里本来就有它。"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向里侧的口袋，像寻找安慰也像寻找证据。屋子里突然冷下来，灯光像被人压住一角，空气里的灰尘像在倒计时。

老周咳了一声，脖子上有条老结。他抽动嘴唇，像往外吐一口老话："旧调子能把人召回来，也能把人吓走。你们家的琴别拿给那些酒量大的孩子弹，弹坏了就别怪我没提醒。"他说这话，手已经伸向那把桐木琴，指尖摸过琴面，拳头微微用力，木纹下像有裂开的通知单。

苏舟放下手里的抹布，慢慢走到窗边，窗外是条褪了色的巷子。月光像铅笔尖一样投进来，照在一串散落的乐谱上。乐谱边缘泛黄，角落里有一行小字，几乎看不清："她的名字再也不能被唱出。"他指了指那行字，声音里像有显微镜在推移："你读过这句吗？"

周乐回身，眼里有光，但不热。她的回答短而带刺，像刀片轻掠："我读过。我忘不掉。"她把琴盒打开，盖子碰击木框的声音像一记低鼓。在琴盒里，除了琴弦，还有一只小小的手套，黄得像干了的花瓣，和一张折角的照片。照片上有人侧脸，嘴里咧着一个笑，但那笑被褶皱割成两半。

老周的手指在椅背上敲了两下，节奏粗糙。"她走的时候留了几条和弦，每条和弦都是一个理由，弹全了就是全本的记忆。你想补上，就去补。别补错了。"他说完，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锋利钥匙落地的冷。

周乐坐到琴前，指尖贴上琴弦。她开始慢慢拨，一个音。又一个。节拍像呼吸——长，短，长，短。房间的每一件旧物都像被拉紧了弦，颤着。苏舟靠在门框上，手指缝里夹着一支尚未点燃的烟。老周把视线收紧，像盯着炉火。

中间有一刻，周乐的指尖抽回，像触到火。她脸上没表情，只有喉结滑动。那一瞬，灯光在她掌心抖了一下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像琴弓划断了最后一根弦。她低声说了一个名字——不是她的，也不是在照片上的人。房间里像被针扎了一下，所有人的胸口同时疼了一下。

然后她又按下去。音像一把刀割过旧日。每个音都像慢慢揭开一张罐子里的标签。苏舟的眼里闪过一丝惊疑，老周的手指停住，像被人抓住了尾巴。乐曲继续，变得不再仅仅是音。像是对过去的盘问，也像在给某个消失的人结账。

最后一个和弦落下，像雨停。屋里静得能听见纸被压扁的声音。周乐没有起身，手落在琴弦上，指尖趴着不动。她的声音像褪色的布，缓缓吐出一句话，几乎没了力气，却清楚得像刀刃："我弹给她听的，不是回去，是告别。"灯光在她说完后熄了一半，窗外一只猫跳过屋檐，影子拉长成一条裂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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