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院子打成一片湿亮的布,瓦檐滴下细密的线。棺材放在门槛边,黑色的漆还带着新刷的腥味。林浅用手背摸了摸木头,指关节留着灰,动作轻得像测温。
“别摆那儿,会滑。”老李把肩膀顶了过去,语气像磨过的锈刀,短而准。他的手掌粗糙,指节上嵌着老茧,每次搬动木头都会发出低沉的声响。
屋里只点着一盏煤油灯,黄光把人的影子拉长,像一张被拖开的布。老太太站在床边,抱着一条裹尸布,手指在布上转着——动作不歇,像在数着什么。她的声音细,带着砂砾:“开来,让我看看她。”
林浅颔首。打开棺材是他的一种仪式,既不是敬,也不是好奇,只是职业习惯。他把手伸进盖缝,指尖触到冰冷的一道。力道均匀,缓缓把盖子掀开。
尸体躺得整齐,面容被粉过,一层薄薄的灰白在皮肤上,好像在入睡前涂了一次薄霜。头发被束成简单的髻,耳垂下垂着几粒尚未褪色的耳钉。屋里的空气里走出一股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。
但最先抓住林浅眼的,不是脸,而是棺盖的内侧——那里被刻了字。笔画不是笔写出来的,而像用指甲挠出来的浅沟,字迹歪斜却分明:别合上。
他手指停住,指尖粘了些漆,像是触到伤口的边缘。灯光斜过,字的沟槽里有干涸的黑色粉末,像被什么东西蹭过。老李的呼吸在后面变粗,像机器在加了负重。
“那是怎么回事?”老太太的声音抖了,她的手抓紧裹尸布,指甲陷进布里。
老李低声道:“谁会在棺盖里刻字?”他不是问,语气里带着怀疑也带着恐惧,像人在辨别邻居的脚步声是不是陌生。
林浅把指甲沿着字划过,指头碰到一个凹陷,指甲上刮出细微的刺痛。他本能地想把指头缩回,手掌却僵住了——那凹陷里有温度,像刚被吹过的炉口。屋里的空气在一瞬间变得稠。
老太太喘出话来,像被人按住喉咙:“她没有醒过来啊,浅儿,你看清楚了没有?”她的语气里堆满了求证,像在求一份确定。
林浅回答得简短,他的声音平而冷:“看见了。”
他又低头看向尸体,注意到嘴角处有一道新鲜的淡红,像是被什么从里面撕裂过的细缝。手指在棺边滑过,碰到布料——裹尸布的一角翻出了几根细碎的黑发,末端沾着泥。
老李推了推棺材,声音里有急促:“封了吧,赶紧封了,别在这儿闹出事来。”
林浅没动,动作慢了下来。他握住棺盖的边缘要合上,手心却听见了细微的、像指甲敲木头的声音,从棺材底里,连着两下。
三个人都愣住了。那声音细长,不像风,也不像老房子的老木头回声,像有东西在里面,分节地敲着。老太太抱住胸口,倒退两步,裹尸布滑出一角,露出一只苍白的指节。
灯光下,指节伸得极直,像是有人攥紧了空气。林浅的手颤了一下,还是没有放下棺盖。老李的口里冒出粗话,话被堵在嗓子里,末了成了短促的咳。
那指头又敲了一下,这次声音带着换气的湿声。屋里的灯像被挤了一下,煤油灯的火苗抖了抖。老太太的嘴唇动了,像要说话,却什么也没发出。
林浅的视线回到棺盖上的字。别合上。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,像被湿雨打湿的宣纸,边缘开始模糊。他感觉到脊背上的汗往下一滑,凉。
他慢慢放下手,指尖碰到字的沟槽,支撑着一种无法言说的重量。屋外雨声继续,像没看见屋里发生的事,单调而残酷。指头顶着那行字,他听见自己心跳,不急不缓,像有人在计数。
突然,棺材里传出一声低低的、像是含笑又含泪的呢喃:“别让他们丢下我。”
空气像被切了一刀。林浅的手猛地收缩,木头在手里滑了一下,煤油灯的影子一分为二。老李的鼻子里发出破碎的喘息,老太太的裹尸布掉到地上,露出一双空洞的脚踝。
林浅看着棺盖上那串指痕,眼里突然升起一种决定。他把手按在字上,指节用力,像是要把那些痕迹按回去。然后他抬头,说得很轻很慢:“你先等我问清楚,再走。”
屋子外的雨停了三秒。随后,一只细碎的指头从棺材缝里伸出,尖端带着泥,像是在寻找支点,把棺盖顶开了一条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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