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堤的芦苇在暮色里像两排等待的手指,风过处沙沙。苏晚把自行车靠在一棵老柳树下,指尖还沾着车把的油腻。她站了半晌,眼睛在水面和村道之间来回找,像在数着缺失的东西。
“又回来了。”老人从渡口的板凳上站起来,声音像磨破的布。话里没有问候,像一把钝刀先划开空气。老人手里有一根短竹篙,篙尖带着河泥。
苏晚把头偏向一边,手指里折了折一张皱纸,纸边的字迹被雨水侵成了斑点。她的语速慢,像是在拿旧东西对照:“多年前,你还在这儿。我记得你总爱把嘴里的烟往水里掐。”
老人抿起嘴,眼角的皱纹里有反光。他不说话,却把竹篙转了两圈,泥巴在指缝间裂出细声。声音像是答话:“烟是孩子扔的,先扔的。”他的话里带着方言的咬字,短促、干脆。
天黑下得很快,屋檐上滴水像秤砣。村道尽头的屋子灯一盏盏亮起,光线被稀薄的雨拉长。苏晚走近渡口,蹲下时裙角沾了湿土。她的指甲里夹着一点旧墨,像是从书页里挖出来的灰。
“那几年,你们到底看见过她吗?”苏晚问。她把问题放得很轻,像不想惊动沉睡的东西,但声音里有一股冰住的热度。
老人笑了,笑声里有铜味:“看见是看见。谁没看见过?可看见的不一定是同一个样子。”他伸手指了指渡口的水,指尖有一道浑浊的光。
苏晚的手悄悄摸进旁边的草丛,抓出一个小铁盒,盒面锈斑斑。她合上了眼,像是在确认这东西是真的。铁盒里是一叠被水浸得发软的信纸,边角被折出小小的洗痕。她抽出一页,字小而歪:别告诉任何人。
这句字像一把针,扎了一下她胸口的旧痕。她记得小时候也写过这样的字,笔锋同样斜,像是被某种害怕驱着匆忙写成。这不是母亲的字,也不是村里人的——却又像她自己的影子。
远处狗吠断了几声,像是提醒时间继续。老人站起来,竹篙敲了敲木板,声音清冷:“人都走了,只剩下事情。”他没有再看苏晚,只是把帽沿压更低。
苏晚把信纸塞进胸前的口袋,口袋里还压着一张褪色的车票和一颗被磨得光滑的小石子。她站起身时,背脊湿了一块,是汗还是雨,她自己也分不清。她转身,目光落在渡口的一张旧木椅下。
木椅下有一道刻痕,像是用刀划的名字。苏晚蹲下,把手指抚上那坑。刀痕里残留着黑色的灰,像是老旧的秘密没被风带走。她用力吸了一下气,声音很小:“这是——”
老人从后面挪近一步,声音依旧平静:“你认识?”他问,不是想知道答案,是在把门关上。苏晚抬眼,月光落在那几个字上,字里有个错别字,像是孩子写的。她伸手抠下灰,一点点,像是在刮开结痂。
当字全部显现时,她的胸口猛地失去一个节拍。上面刻着她小时候的乳名,笔画歪扭,末尾还有一个不属于她的刮痕。她的手在颤,颤得像是要把那名字从木头上抠出来带回去。
老人默默退后两步,背靠上了栏杆。风从河面钻来,带着水藻的味道。苏晚的声音变得非常低,但每个字都像敲在铁上:“是谁替我把名字放回去了?”
老人的眼神转了一下,像是把什么东西丢回了河里。他没有回答。门外,脚步声停在了门槛上,像是一只褪了毛的鸟。苏晚摸进口袋,把那句“别告诉任何人”再看了一遍,然后慢慢地,站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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