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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敲着窗外的梧桐,像有人在一尺一尺地翻账本。内室的灯光低,帘子投下斑驳。柳含烟坐在床边,手里捏着那方被他袖子擦过的绸巾,指关节白了又沉下去。绸面依旧温,带着淡淡的发油味,和一种她无法说出的陌生。
阿四在门口站着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,腰眼弯得像把弯弓。她声音粗哑,像是把话从咽喉里挤出来的:“少奶奶,汤凉了别受寒。”
柳含烟接过,两个字也没答,只是把绸巾按在鼻间。呼吸短了,像被另一个人用手掐住。她闻到的,不只是香气,还有昨夜的笑声,和灯下他伸手给别人让位的影子。灯芯颤了,火光里她的脸像被磨细了又砍重了。
门轻轻开了。宋景澈进来,衣襟带着雨点,肩间的水在烛台上反了一圈小光。他脱下雨披,没停手,动作像对旧器用湿布擦拭:既熟练又冷淡。他看她的样子,眉眼间没有惊讶,只有一隙算清的距离。
“你不睡?”他的声音平,音节很短,像砍柴的斧子敲在枕头上。柳含烟抬眼,想把藏在胸口的渴望挤出来做防备。她说得慢,像在把一句重话放到石头上磨平:“侯爷,雨大,您淋了。”
他只回了一个字:“去。”不急不缓。声里带着命令的温度,却冷得像铁。阿四早就退到门沿,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像钝针。有时候,静默本身就是一种刺。
宋景澈放下雨披,随手抽出一个小盒子,翻开。里面是一枚狭窄的戒指,镶着一颗小小的夜明珠。他伸手,没有直接给她,而是把戒指放在桌上,手背敷着水珠,那水光像裁开的布。
“明日迎亲。”他淡淡说。话像一把锁扣往里扣。柳含烟愣住,手里的汤几乎要洒,汤面反射出戒指的光。她伸出手,像想把什么收回去,却连声音也被雨声吞没了。
“迎谁?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把自己从睡梦里揪出来的毛线。宋景澈看向窗外。屋外的雨像帘子,连夜色也被拉薄了几分。
“郡主。”他答得如此平静,像在念一件官文。然后他转头,第一回真正正视她的眼睛。眼里没有热,也没有恨,有的只是某种陈列整齐的决定。“她会给我个儿子。”四个字像砭刀。
那一句话像石子砸进胸口,声音在她骨头里开了花。柳含烟的手指微颤,把绸巾攥成一团,绸上的皱褶割进掌心的肉里,疼得清楚。她没有哭,喉咙里却是一声未出的哽咽,像压在旧书页里的针。
阿四的嘴角抽了一下,替她捏了把汗。宋景澈把手伸过来,指尖几乎碰到她的手背,却又停住了,像是在衡量温度是否会烫伤。他的指节白得像刚才被雨打冷的石。
“含烟。”他很轻。那名字既熟悉又陌生,像一条曾经并行的路,突然折回去了。“留在府里,别惹事。你的日子我安排了。”声音落下,像一纸命令,又像一张买单。
她看着那枚戒指,夜明珠里的光孤单地转了一圈。屋里忽然安静,只剩雨点和她心跳的回音。柳含烟把掌伸过去,动作慢得像割断一根弦,最终把戒指推回他的胸口。她的笑,薄得像刀:“那就好。你要儿子,我便祝他长命。”
宋景澈怔了。火光在他的脸上翻了一个短暂的影子,他的手收紧,又松开。窗外有一阵风,把帘子吹起几尺,雨声像被撕开了缝。柳含烟站起,背脊笔直,夜色把她的影子拉长,像一柄要命的刀。
在门槛上,她停了一下,转身只说了一句很小的话,声音像放在刀尖上的珍珠:“若孩子长大,要叫你先教他如何不念旧人。”说完,她跨出了门。灯光后,他的影子停在原地,像没法息的等候。雨,把那句话冲得一点都不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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