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像一只疲倦的眼睛，偏黄，眨着。章寒站在微波炉前，手里还捏着钥匙。桌上只剩下一个湿圈，像被人从圆心挖走。可乐瓶不见了。瓶塞旁边落了一条淡淡的红印——唇印，边缘还有一点指甲印子，像是匆忙的停顿留下的痕迹。

他蹲下，指腹在桌面上摸过湿痕，指节发凉。冰箱里传来低沉的嗡声，像远处有人在咳嗽。章寒的手指抬起那只空杯垫，背面贴着一张旧票根，折得整整齐齐。

“谁动了我的可乐？”他把话放在空气里，平静得像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
老吴把门一推就进来，肩上有油渍，话像粗锯子，“你可别瞎说，谁会动你的可乐？你又想起哪出戏了？”他把帽檐往后掀，眼睛半眯，带着笑，笑里有点儿惯性。

章寒不回笑，只把桌上一圈指纹指给他看。老吴靠近，鼻子闻了闻，像在辨酒。指纹像泥土里的年轮，被擦过，但没抹净，“有人碰过，可乐里没事儿吧？”他随手抓起空瓶，瓶口还贴着一层薄薄的水汽，像一张刚被呼出来的脸。

“没事儿。”章寒说。声线干干的。可他解开瓶塞的动作比他的话快。他的手指有点颤，那颤抖像节拍，越走越小心。瓶塞里黏着一张纸，纸角吸了水，边沿透明。他抽出来，纸上只有三行字，墨迹被水浸得开了边，笔迹歪歪斜斜，有一种熟悉的孩子气。

“别哭。”三字只有这么大。墨水在纸上花成了小树。章寒看了两眼，喉头像被冰塞住。记忆一下子窜回，十年前家里那张旧作业本上，她写字也这样——“别”的右勾总是短得像被截掉。那是他记住的细节，一点点像血一样准确。

老吴的声音在后面变得突然尖锐，“谁开的玩笑？真有病！你要报警就报警，我去喝两杯散散心。”他说话快，字眼粗，但手却不敢触碰那张纸。他看向窗外，风吹倒了一面晾衣杆，声音像锣。

门缝里塞进半个人影，是楼下的阿青，肩上背着相机，气喘着，“章哥，听说你家灯亮我就上来了......不会吧，这玩笑开得也太......”她说话急促，像把话赶出来，每句话后面拉出一个小尾巴。

章寒把纸叠好，又看了一遍背面。背面空白，只有一条被折断的铅笔擦痕。他的视线扫过那条擦痕，像看到一条熟悉的伤疤，忽然清晰：那是小雪写字时常犯的习惯——写完就用拳头压一下，铅笔在纸上留下两道窟窿。

屋子里的时间像被拉长了。老吴抽烟，烟头在手指间亮成橘色，周围的空气像被小心地切割开。阿青的相机挂在胸口，镜头盖还没摘，她的手不停抖。三个人在一张小桌子旁，像三个人站在同一阵风里。

章寒把纸塞进外套口袋，口袋贴着心口的温度。他没有看向谁，只是把那句话像硬币一样翻来覆去。别哭。两个字小得像虫子，却在胸里扎根。

就在这时，门外走廊的灯灭了一半，蹭出一个长长的阴影。有人在走廊里慢慢停下脚步，脚步轻得像踩在雪上。紧接着，门把手发出了细微的转动声。阿青把相机抬起，镜头里是冷峻的门面，门缝外的光像刀。

声音从门外传来，低而平静，不急不慢，像是摘下一朵花的间隙：“章寒，我记得你的小雪，她喜欢可乐。”声音里没有感情，只有一条陈旧的知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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