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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口的铃铛断断续续,像是有人咳了几声再停下。笔趣阁的光线瘦,斜射进来,落在一排排旧书脊上,把灰尘拉成长长的影子。李岸的手沿着书架滑过,指尖碰到纸的棱角,能听见薄薄的纸张叠在一起的声音——那声音不急,也不温柔,只是存在。
“别摸那堆乱七八糟的,容易掉页。”后面有人声音粗,带着口音,把“那堆”拖得长长的。阿祖背着手,从柜台后探出头,脸上有岁月刻成的沟壑,眼睛却亮得像坛子里剩下的糖。
李岸没有抬头。他像在翻一个旧日记本,慢慢翻页,手指有些颤,像是怕惊醒什么。书页里夹着小纸条、票据、还有一张褪色的车票。风从门缝里漏进来,带着冬日里干燥的味道——药店、茶馆、还有人的汗。
“你来找啥?”阿祖没走过来,只是问。话短,像扔出去的石子。
“一本书。”李岸说,声音比手还稳。他合上一本封皮泛黄的书,指关节白了一圈。“小时候我爸常念给我听的那本。”
阿祖的嘴角动了下,不笑也不愠:“你爸念过书的少见。给我瞧瞧是什么。”他把烟掰成两半,习惯性地把另一半摆在柜台上,像是在计息。
李岸从书页里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,纸边发硬,翻跃时发出细碎的声响。那是一封信,字迹小而歪斜,像是被光线一寸一寸拉扯过。信上有句话,直接落在章节的缝里:‘如果你回来,别把门关死。’
他读了第二遍,第三遍。阿祖的手臂弯成虎口,烟灰掉了一地。他的声音忽然软了,像被什么压住:“这是谁的?”
李岸把信展开到最平,一枚小小的掌印在页面上。不是成年人的,像是小孩的,指缝里还嵌着细小的泥点,掌心处有褐色的干痕,像是泪干后留在纸上的痕迹。那痕迹像刻刀,一下子就把他胸口的硌痕揭开。他记得这掌印的形状,记得它曾在夜里印在他额头上;那时,他还会哭,会求,叫一个他不敢说出名字的词。
阿祖吞了一口气,声音粗成箭:“这是给爸爸的。”他把“爸爸”念得很慢,像是在算账。柜台后面,一个抽屉被他猛地打开,里面摞着更多这样的信。一张张,叠得整整齐齐。每张上面都是不同的笔迹,不同的掌印,却都写着同一句话:‘回来,别把门关死。’
书店里突然安静下来。李岸的指尖开始发麻,像是手里握的是一把温度逐渐散去的刀。记忆像潮水,涌上来又退下去。他看着那张信,信末的落款是一个名字,字迹里有被泪水浸过的斑驳——“阿莲”。
阿莲,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,砸在了他肚子里。父亲没说过母亲的名字。父亲只会在夜里对着墙壁抽烟,像是在跟影子算账。
“她……”李岸哽在喉里,像话被冷水淋过。阿祖转过身去,指节磨着柜台,像在数时间。“她二十年前来过。”他慢慢说,每个字都像在墙上敲击,“那时候你还没睡醒。”
门外的风又起,铃铛发出一声清薄的响。楼上传来不远的楼梯嘎吱声,像有谁轻手轻脚。李岸猛地抬头,心跳像被人扯了弦。阿祖把那一摞信递给他,手却不肯放手。他的声音低了下去:“有的人等久了,会学会写信,把话写进书页里,就怕自己忘了怎么等。”
李岸手里握着信,掌印的边缘嵌着以前不会再有的温度。他站起身,背脊像被什么东西凿了一道缝,凉进来。楼上传来更近的脚步,停在门口。书店的门慢慢开了,一道阴影探进来,像是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。影子里有人,很小,轻声说了一个字,只有李岸能听见。
“爸爸……”那声音像羽毛划过玻璃,既脆弱又确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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