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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冷得像能听见骨头收缩的声响。窗棂上结着一层灰白的霜,薄得像是随手就能掀起一角。沈芷坐在低矮的木床上,手心余温被被褥吸走,指尖还残留昨夜缝补衣裳时的粗线茧。门外甬道上传来脚步声,先是两个轻,后来渐厚,像有人把话往鞋底装了铅。
门被轻推开,风裹着烛火钻了进来,火苗晃了几下,又稳住。男人的影子先映在门框上,然后他说话,声音不急不缓,像是读一段早已背熟的课文:"芷儿,醒了就下去一趟。"
沈芷抬眼,眼神里有睡意捣腾出的糯糯。她走路不紧不慢,拖着被角。下了几级台阶,便看见那张纸铺在院中小圆几上,纸被冷露打着边,墨色像冻住了。纸旁,是一缕淡黄色的发丝,绕成一个小小的圈儿,像是被风裁剪过的残叶。
华堂里,暖炕上的人多了几分热闹。那个新来的女人坐姿高昂,袖口卷得粗糙,舌音带南方腔:"这府里热闹了些,老太太也省心。芷儿嘛,走一走也好,换个地方过活。"她说话像掷小石子,声音四散,砸在每个人脸上都留下一点冷。
丈夫站在一旁,袖子里的手捏着那件东西,手背青筋不动声色。他的声音像风过纸屏,平静却不可回避:"昨日奏折已发,家中事不必扰乱。休书我让人预备了,你拿去念了站起身走便是。"他的话语短,像关了灯的走廊,只剩下回声。
沈芷弯身去拿那张纸,指尖先碰到的是封口的蜡,冷得像刚从井里掏出的泉石。她的手指抖着,抬起纸,封印上嵌着家徽,墨色被冻得发亮。她解了封,纸中卷着几句话,字迹沉稳,像刀刻:"今与卿绝。家门不合,各自安好。"
屋里连呼吸都变轻了。那句话落地,有人笑了,声音里是松了口气的铁屑。女人站起,用脚尖在炕沿上挑了一下,笑得带刺:"哎,芷儿,你走了,这里是我的了。你别再碍眼。"她伸手,指尖带着淡淡香粉味,顺手摸过炕几上的那支发簪。她的指甲掐住了银簪,银属冷,反着火光亮得刺眼。
那一刻,丈夫没有阻止。只听得一声脆响,像是平日里锁门的木梆被突然掰断。银簪断成两截,尖头掉在地上,刃口划开了沈芷掌心,疼得她一颤,热血在掌心晕开,像一朵小红花。屋里的人都看着血,像在看一出戏,慢慢起了掌声,掌声里带着干燥的满足。
新妇把簪的一半递过去,嘴角不自觉上翘:"留着,免得夜里想起。午夜福利视频收藏些纪念。"她说话像分账,把东西分了就安心。沈芷接过断簪,纸与血混在一起,墨迹被溶开一角,笔锋处的字像被潮湿吞噬。
她没有哭。她低头把断簪贴在胸前,指缝里有热血沿着肉纹渗进去,凉意走不进来。她站起来,脚步不大,像是量着每一格台阶的距离。外面的雪飘开始了,细碎而有节奏,飘在屋檐上,落在休书的字里,慢慢把墨裹了一层薄白。
走到门口时,沈芷回头看了一眼。屋里的人笑得更恣意了,笑声里有旧账翻新的快感,有把人性分割得轻巧的满意。她把断簪的另一半用力掰开又合上,合缝处发出低低的声音,像机关被转动。她抬手,把那半截簪子插回头发里,插得很深,木片刺入皮肉,疼。她把血留在掌心,把簪折紧,像把一件旧恨当作衣襟扣上。
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,雪声像掌声远远跟了出去。她在门缝里把那张休书折了一次又一次,直到纸边被雪水软糊,字模糊成了灰。然后她把剩下的那截簪子抛向院角的积雪里,簪尖留下一个小小的洞,血和墨在雪里扩散成一条细线。
她的脚步向前,院外的风把雪推到她脸上,她没有擦,雪在睫毛上融了又滑落,像是在替她梳理思绪。她把手从袖中伸出,掌心那抹干涸的血开始结成薄硬的壳,碰一碰会疼,但她没有退缩。她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细而清,像刮开了冰面的泉水:"等春来,我要连根拔起。"然后她踏进了雪,脚印一深一浅,慢慢延向院外,带着未说完的暮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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