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热得像个煮开的杯子。阳光从旧纱窗的缝里挤进来，落在饭桌上那个发黑的茶杯边缘，像一枚干了的月牙。夏芸把包丢到椅子上，鞋跟在地板上划出两道细长的声音。夏明远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手里攥着一只旧打火机，眼神一直钉在窗外消失的影子上，像是等着什么迟到的客人。

“回来了。”他只说了一句，声音粗糙，像被岁月摩过的帆布。没有问长路，没说欢迎。夏芸站在门口，手的指节微白，像是藏了很多话都不敢松开。“嗯。”她把外套轻搭在椅背上，动作平稳又有距离，她的声音有种被磨平的干净，句尾总是留一点空。

桌上是一叠没收拾的账本，封面被翻得起屉，纸页上落着薄薄一层灰。夏芸下意识要抓起一页，指尖触到一半折叠的照片盒，盒盖松了，里面东西挤成一团：一只早已失去弹性的橡皮筋，一截被磨短的画笔，一颗掉色的纽扣。她的手停了一下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住。

她把盒子搬到光里摊开。第一张照片是她六岁时拴着小辫子，笑得牙缝还缺着一颗，那是在河堤边拍的。背面，皱皱巴巴的字是他写的：芸，你别把我当没用的人。我做不好很多事，但我从来没想过不做你的父亲。——爸。字很简单，笔画里带着早年的力道和现在的颤抖。夏芸的胸口像被一只手用力按住，呼吸被收窄到一个小口子。

父亲听见翻动的声音，手里的打火机掉到桌上，撞出清脆一声。他没有看照片，只把手伸过去摸她的袖子，动作迟钝又不合时宜。“这些，我都留着。别乱丢。”他说，语气里没有哀求，只有惯性的命令。夏芸把照片高举了一寸，像是在和他隔着河亮剑，她的眼睛里起了雾，但脸上没有泪痕。“你为什么不说？”话像细小的石子丢进了锅里，溅开几处沉默。

夏明远的下巴抖了一下，他咳出一个笑来，里面藏着没来由的羞涩和自责。“说了，又能怎样？我说着说着，事情没变。我这人笨，能做的只有写写字，记录点东西。”他又把手伸过去，颤着指尖想触碰照片的边缘，最终停在了半空里，像怕触碰到一盆热油。夏芸看着那只手，手背上的青筋清晰，像一张旧地图。

她突然把手一伸，把照片放在他的掌心。那一刻两只手相对，都是老茧和细纹。夏明远握了握，声音低得像木地板的咯吱：“我记得你姓夏。记得你哭鼻子的模样，记得你把铅笔当筷子。”他说这些像在数账，但眼里有光。夏芸的嘴唇动了两下，最后只说了一句，“那为什么这么多年，像陌生人一样？”

屋里的钟走了一小圈，呜咽般的秒针声把空气切成片。夏明远没有回避。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，像在找丢失的答案。他把最后一张纸条塞到她手里，纸条上只有三个字：对不起。字迹抖到裂开，墨渍像干了的雨。夏芸站在光里，握着那三个字，突然全身的力气被抽走，像一颗石头被扔进了胸口。她抬头看向他，眸子里有种要炸开的静默。窗外一辆车过，影子滑过窗帘——像把时间拉走。夏明远的手伸得更近了一点，声音像被岁月压成了绵绳：“我来晚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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