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竹影在暮色里刷着长长的声,叶尖碰在石阶上像小指甲敲着玻璃。许平跪在石砚前,指关节被寒露啃出白点,呼吸里带着远处木柴的烟味。他的手在研磨一小撮黑色粉末,动作稳,却不急;每一下,都像是在和夜里的某个声音做赌注。
“许公子,天色不早了。”门外传来粗哑的声音,带着泥土和汗水的味道。是长巷头的陈大伯,他的牙齿不整,话连着气喘。陈大伯的话里没有客套,只有直接的请求和一点点被逼的倔强。
许平抬眼,眼里有灯影粘着。他的声音低而干净:“说。”
陈大伯踏进来时把斗篷一甩,肩上落下一层湿露。他站定,像一根木桩,手里握着一条小布包,布包湿得发暗。陈大伯的指甲里还有菜根,他的口音里夹着河湾的腔调,短句堆积得像挡不住的雾:“我那闺女,跑了。听见是你那边的人带去的。你……你要帮我找回来。”
许平的手没收缩。他放下砚台,接过布包,手指碰到布的一瞬,像触到一把刀。他看布包的眼神不说话,像在审问缝里的线头。然后,他按了按布包,里面松而沉,像被时间揉过的东西。
“你去问问云栖庵的人。”许平说,话不长,像是一把刀放回鞘里。他的声音里没有恳求,也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想退两步的冷静。
陈大伯的脸色变了。那是被绝望磨出来的颜色,脸颊瘪下,声音里有沙子:“你说了多少次?那庵里的人跟我说——午夜福利视频无权干涉。可是,许公子,你帮过我姐姐的命,你不是说过,欠人情的要还?”
许平没有回答。他打开布包,里面只有一条细小的麻绳和一撮灰白的头发,头发像断在时间里的碎物,带着焦香。许平的手指忽然用力,绳子在掌心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。那红印像一个名字,刻在皮肤里。
陈大伯的眼睛湿了,但他不哭出声来。他对着许平却又似乎在对自己说:“当初你走的时候,村里人说,你要去学大道。你说了,等你回来不欠人情。你瞧——人,被带走了。谁敢去问?怕了。怕了就没人管了。”
许平的下巴一沉,嘴角不动,鼻翼微微颤抖,像猫听到远处钟声。他把一撮头发放在掌心,像在检查伤口的旧布。半年里他吃的每一口饭,都像被这撮头发拴着;他的夜里,都是这头发的影子。
门后,风把一片竹叶吹到门槛上,发出一声薄薄的响。那响,比陈大伯的哭叫更锥心。许平站起来,步子不急不缓,像是在把每一步都压低、压稳,以免惊出什么东西来。
“我去一趟云栖庵。”他把布包折好,声音里带着决断,但没有怒火。“若是你女儿在那儿,我带她回来。若不是……”他停下,眼里有一道明亮的裂缝,往心底照去。
陈大伯扑过去,抓住他的袖口,手指攥紧了布料,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:“若不是你怎么行?你学的是道,难道……难道也是用人的?”
许平的肩微微一沉。他的手指滑过袖口,动作有力却没有回避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那撮头发举在空中,灯光把它拉长,像一个人形的影子。然后他抬头,直直看向陈大伯,眼神里有光有灰,像站在断崖边的人,脚下风在吼。
“我的路,”他终于说,声音极小,像铁在磨中发出的低鸣,“从来不是别人能替我担的债。但我欠你的,不欠。”他说完的时候,夜更深了,竹影更密。他转身,肩带上那条浅浅的红印像一道名字被重写。
门外,远处寺庙的钟响了两下,像有人翻页。许平走出巷口,脚步落在泥土上,声响清晰。天边有一丝残日余晖,一条人影伸长,慢慢融进夜里。空气里,有头发焦过的味道,像是旧事被重新点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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