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下的水细碎，像被小刀刮过的纸。厂房的灯只剩一盏，晃得像心跳不稳的眼睛。风带着油与旧布的味道穿过钢梁，敲在裸露的砖缝上。陆炎站在门框，外套的领口湿了半截，手指拢着一枚小小的木雕——一条缠着尾巴的龙，表面被磨得发亮，像个老人的手心。

他把东西伸出去。动作干净利落，没有多余的戏。杨青拢了拢袖子，眼角的细纹起了声音。她接过，指腹探过雕龙的脊背，像是在数节骨头。没有笑。沉默像钢丝一样，拉紧两人之间的空气。

“你从哪儿拿的？”陆炎的声音短，带着没睡好的砂砾。每个字像石子砸在铁盘上。杨青眨了眨眼，像是在把话从喉头翻出来，条理分明却带着无可奈何的疲态：“村里那口老井，落了东西，孩子们说看到有闪光。我去捞，碰到的第一样就是它。”

“别绕弯。”陆炎把袖子推到肘上，手指敲了两下木雕。敲声清脆。河面反射出灯光像碎银。他的语气换了，粗口从咽喉里挤出：“是不是你把他——”

杨青的呼吸抽了一下，肩膀沉了。她没有立刻否认，手指顺着木雕的缠鬃轻轻滑过，像是抚着过去的伤口：“我没把他带走，陆炎。你听我说。”句子拉长，像针缝一样稳，带着一股拼命要把事实缝回来的力气。

他笑了。笑里没有温度，只有碎铁碰击的声音：“你这话，像哪个念书人说的。有些话，说出来就变成刀。”词里夹着乡音，短句堆砌成墙。“你当年走了，留下一封字迹都像被火烤过的信。后来那事儿，你也不解释，现在又给我一个龙，像是笑话。”

杨青的手在口袋里摸索，终于掏出一张折得褶子满是的照片。照片的边缘已经卷了，像被时间叠了又叠。她把它摊在他的掌心，指尖颤得很轻。照片里有一个小男孩，背后是那栋老屋，孩子笑得张开像要把整个天空咬碎。男孩嘴角有个小疤。陆炎的瞳孔无意识地收缩了，像被针戳。

他靠近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，像把一种旧伤翻开：“这是——”话还没说完，杨青用干裂的笑填上：“你小时候。那天你笑，说要养一条龙，守着家门。”她的手指按在照片的笑脸上，指甲像在雕刻过去。然后她放下手，眼里有东西在滴。她说得慢，每个字都像放进了井里回声才出来：“我一直把它带着。哪怕我不知道你还活着，不知道怎么活下去。”

空气像被刀割过了一道缝。陆炎的胸口起伏不规则，像旧机车着火前的抽气。他的眼底有东西碎了，掉进声音里。然后他用力把照片抓起，快到手指发白：“你知道那晚我听到的是什么吗？我听到你在门口唱歌。你唱的歌，把我弟弟叫走了。”他的声音撕开，终于有了边界和血肉的疼味。

杨青闭了闭眼，像是把所有针都吸回体内。她没有回避，也没有辩驳。她把木雕放在他的掌心，手指覆上，又轻又坚定：“那晚我唱的是你母亲的歌。我唱给听不见的人听。我把一个承诺缝进这雕里：不让他们再相互扯着掉下去。”她的声音像冷水，流得很准，“但诺言也会旧。陆炎，你以为我带走的，是背叛。可有时候，保护也会看起来像刀。”

陆炎盯着那条小龙，指尖冻得泛白。木纹像条年轮，圈圈绕得又紧又无处逃。他的口腔里像有东西坏了，喀嚓一声，像破了个壳。风吹过，厂房外的铁门吱呀响了一下，像一把老锁被扭动。杨青转身，肩胛一动，背影里有冬天的薄硬。她刚跨出两步，回头，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害怕的镇定：“如果你要问我为什么不回头看，那是因为我看到的，都比你想的要沉。”

陆炎的手指抓紧，像要把木雕挤成灰。他低低地说了句：“告诉我，他在哪儿。”声音细小，像掉到井底的石子。杨青没有马上回答。她把手伸进外套里，摸出一条被汗水浸透的布条，布条上缝着一个小小的名字标签，字迹是孩子般的歪歪扭扭：炎炎。

她把布条抛向他。布条落在他的脚边，像个没有血色的心脏。他趴下，指尖碰到布，布的边缘是干硬的灰。风又一次穿过，带走了布上的松香味和一个被压在时间里的名字。远处，铁门突然合上了一下，声音清冷，像一只手拍在木头上的声响。

杨青向他走近，脚步不急不缓，像是在数一首旧歌的节拍。她走到他面前，把脸靠得很近，眼睛里有种让人不能反驳的平静：“他没死，陆炎。他被一个名字缠住了。缠得他连自己都找不到。要不要我帮你把他从那名字里拽出来？”她的语气像投币口里的叮当，冷却而确定。

陆炎的手里紧着那条木雕，指节发白。他睁大眼睛，看着杨青的嘴，像是要把她的话咬下来，尝出真假。然后他缓缓抬头，眼里有火，也有冰。他放开了木雕。它在他掌心里翻了一个身，落进了厚厚的阴影，像一只被遗忘的虫子。最后，他只说了三个字，低得像地下的水：“带我去。”

杨青没有立刻动。她看着他，像是在确认一个人是否真的准备好被拉进一团乱草。她的脸上先是过去的褶皱，然后清晰成刀：“走之前，你得答应，不管看到什么，都别回头。”

陆炎盯着黑暗里那条静静躺着的木龙，手掌慢慢合拢。木头的纹路在灯下像脉络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把眼睛闭上，像是在听井底的回声。厂房外，雨停了。门缝里挤进一丝冷亮，拉长了他们的影子，影子里，有两个人，和一条安静的龙，像要把他们的名字都缠成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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