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村口那段碎石，道路边的嫩柳甩着长鞭似的条子，打在后视镜上啪啪响。梅把手伸出去，指尖碰着湿润的叶尖，冷得像是人家往心口掐了一把。她把行李箱的拉手压得发白，嘴里没有声，像是在算着要不要先喊出一声“我回来了”。

屋前的老张一看到她，脚步不稳朝门口走来，嘴里先吐了个粗口：“哟，回来啦，丫头。别给我闹心了。”他的话短，带泥土的咸味，像是把话咽在了喉咙里再拉出来。梅点点头，笑意在脸上瘫了一下，手扶着门框，眼睛盯着院子里风干的衣襟。

李老师赶早来访，衣领整得像教案的边角，声音平静又有节奏：“先坐下，先听我说两句，别急着上屋。”她的话像测量好的温度计，慢慢把屋内的空气降到能承载秘密的温度。村口的小孩从墙角穿过，叫着谁家养的狗，声音高得刺耳。

屋里有股不属于春天的味道——陈旧的药粉和纸香。木箱的锁被铁匙磨出亮边，梅的手比想象里要稳。她把箱盖掀开，里面是旧衣和几页折叠过的信。信的边缘被汗湿过的指印压皱，字迹是母亲写的，硬生生在纸上拗出一条条驼背的线。

“如果你还想走，那就别回头。”第一行横着，又折回，像一道不能翻越的墙。字里没有哭，没有解释，只有命令。她读到这儿，嘴里的空气抽了一下，挺着胸的呼吸像被人掐住了，把她晾在寒风里。字后面有个地名、几个数字，还有一句：别把她的名字留在家谱上。

她下意识站起，走到后院的老柳树下。那棵树的根系缠着井栏，泥土里露出一个小小的布鞋尖——白底布鞋，边上被黄泥染了圈，鞋绳打了个松松的结。梅蹲下，指尖触到鞋布的时候，指甲缝里沾了柳絮的细屑，鞋里有一撮微小的发丝，像被时间遗忘的痕迹。老张在一旁低声说：“这鞋子……好像谁家的小孩丢的。”他的话浸着乡音，沉得像老井。

李老师走近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：“小秋的鞋，十年前就丢过一次。”她说得不多，却每个字都敲在梅的胸口上。梅把鞋翻看，鞋底有一道不深但干脆的划痕，像是被谁用力拖过。记忆里满是夏天的水声和母亲把头靠在她肩上的那一刻，轻声说：别让人知道。她的嗓子里有干燥感，像咽下一碗无盐的汤，咳出一声，被春风带走。

老张把视线移向柳树表皮，一道新的刀痕正巧划过一部分名字，名字被粗糙的木刻刀刻浅了又深。梅的手指按着刻痕，凹处像是刚被刮过皮的肉。她想要问为什么，想要把那封信摔在众人面前让字和尘土一起飞起来，但声音卡在胸口，只剩下牙齿的光。突然，井边传来一个小小的喊声——很轻，像是被井底反弹出来的：‘姐姐——’声音近得像旧年，但井口空着，只有水在轻轻撞击井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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