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半开着,像有人忘了合上眼睛。冰箱里传来低而单调的嗡嗡声,墙上的钟指针一点点往前走。她靠在沙发上,怀里是熟睡的孩子,嘴里还残留着奶味。乳房上裹着薄薄的纱布,指尖不停地来回摩挲那处已经裂开的皮。
痛像针。她咬住下唇,声音被磨碎在喉间。手的动作小心到近乎怯懦:揭开一角纱布,缩回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眼角的光有些湿,却被她死死压在笑意外的某个地方。
门锁咔哒。门开了,裤腿上的灰尘带着城市夜晚的温度进来。他放下包,步子不急不缓,像个习惯把生命分配成事务清单的人。声音是低的,带着被长时间夜班磨平的沙哑:“又出事了?”
她没抬头,只把声音往外挤了两声:“咬的又深。”
他把手伸过去,动作粗糙。手指先是摸了摸孩子的后背,再摸她那包着纱布的胸。说话简短,像敲打钉子:“别瞎想着。热敷,消毒。”他把水烧了,布折了又折,双手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出放心的厚度。
电话那头是母亲的声音,老旧的治病逻辑像钟表一样准:“用碘酒,再涂点凡士林,不要吃冷的。”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,她讲得每个字都像在掂量家族的经验。她挂了电话,还不忘嘱咐一两句老话,像往事一样扎入这间屋子。
她闭上眼去听。厨房的蒸汽在灯光里浮着,像微小的烟雾。孩子在她怀里翻了个身,小手挠了挠脸。她伸手想去安抚,纱布被不经意带动,孩子一边吮着嘴,一边好奇地摸到了纱布边缘。
那一刻,时间像被抽走一截。纱布的一角松开,脱落的结痂顺着孩子的小手掉下来,砸在他下巴上。他先是一怔,然后伸手,把那块东西送到嘴里。厨房里的声音都静止了,只有她嗓子里一声轻微的破裂,像玻璃被指甲划过。
他没叫。只是把孩子抱起,眼睛里突然变得没有了平时的粗糙,像被手搓亮了的玻璃。他的声音跌到很低,很近:“你别动,别自己瞎弄。”语气里没有责备,只有一个突兀的、被惊吓后的保护欲。
她被一阵迟来的恶心挤住喉咙,脸色一下子冷了。那块结痂,她从来没想过会落进孩子口中。手抖着掰开孩子的嘴,听到牙缝里有轻微的湿响。她的手指碰到的是温热的舌面,像碰到一团脆弱的灯丝。
血迹在孩子的唇边扩开成一个小点,像早晨窗台上突然冒出的这杯冷水。她的指甲崩出白边,胸口像被人从里面往外掏。她没有喊,只是一声长到几秒的吸气,像要把世界吸回去。
他坐下来,把孩子放在腿上,动作异常稳,像个把船稳住的人:“咱们马上去医院。现在就去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里有了不容置疑的坚决,那是不同于白天吵闹的粗犷——像他终于找到了一条能走的路。
她看着孩子,又看着那一点红。夜灯把那一点血映得特别鲜明,像一颗不合时宜的小星。她把纱布按上去,按得很用力,仿佛按住了什么不该回来的东西。外套的领口从肩上滑下,露出一条浅浅的伤痕,她没有觉察到它的存在,直到他的手抚过。
他说:“别自责。”她想笑,笑声像被浓雾消掉了。她把手压在胸口,能摸到的只是自己微弱的心跳和冷凉的缝隙。窗外的走廊灯忽明忽暗,像来回摇晃的判断。
孩子在他怀里呼吸平稳,嘴角还粘着奶渍和那一点血。她伸手把头发撩到耳后,像要掩饰什么。灯光里,那个小小的血点在孩子唇边亮成了路标——指向一个她不敢走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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