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管在头顶低声吱响，雨水把走廊的味道压成纸张和墨水的混合。江教授把一叠讲稿一页页整理好，像把记忆一张张对齐。手很稳，每一次翻页的声音都精确在节拍里落下。他没有看窗外，只有指尖在纸边磨出一条细小的雪白线。

门被人轻轻推开，李婉把伞甩在门口，雨珠沿着发梢滑落，黏在她的眉间。她的声音急促，像是跑步后把话塞进喉咙里一样：“教授，抱歉，我来晚了。”她把一只信封放在讲台上，指尖还有点抖，像是没能收回来的手势。

江教授抬眼，眼里先是光线的反射，然后收回成惯常的温度：“没关系。”他说话像在做注解，语速不快，句子里带着习惯的条理。“雨停了再走也不迟。”他没有问为何迟到，手继续把讲稿摊平，像在做早已排好的实验。

李婉咬了咬下唇，话来了又藏：“有人在礼堂的背面放了这个。”她把手指压在信封边上，声音突然变得短促，“不是匿名，署名是小海。”她把名字念出来，像扔下一枚冰子。

江教授的手停了一下，停得很轻，却足以让桌上一枚咖啡杯留下圆形水印。他的声音仍旧平，“小海？”那两个字不是发问，更像是把一个方程式的变量在心里重新标定。

李婉把信递过去，语气里拧着情绪：“他写得很短。说来听听你自己。”她不抬眼，像怕看见讲台上暴露的脆弱。话尾有股孩子气的直白：“我以为你会回来。你没。”

江教授的指尖触到信纸时，指节上出现了白线。信很简单，几行字，没有修饰：‘爸爸，你教会了我分数和符号，却没教我怎么等你回家。今天下课了，我也下课了。——小海’字迹歪歪扭扭，像是在用力试着变得坚定。

教室的灯忽然像被人收紧了亮度。江教授的嘴角没有动，脑子里却快速掂量起每一个过去的秒数：讲座后的晚餐空盘，节假日里回来的只有衣物，电话在某个瞬间从连线变成了回音。他闭上眼，长出一口没有声音的气。

门外传来老胡推着拖把的声音，粗哑又不耐烦：“教授，别在这儿跟纸过不去，夜深了。”老胡说话带着市井的快刀，话里不带任何修饰。“要是你有事，赶紧回家，别把人等成案子。”

江教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信折成很窄的一条，沿着指缝压出一道深色的痕。然后他把手伸进左胸口，摸出了一枚旧戒指，金属贴着皮肤凉得像回忆。他把戒指放在那张折好的纸上，像放下一件古老的证物。

光线在戒指边缘跳了一下，信纸被压住，字迹看不清。他的声音很低，很近，像是对着讲台说，也像是在对着整座没有人的教室做判决：“我讲过很多道理，没讲过这一句——对不起。”话落，回音不像道歉，更像一枚被掷出的硬币，在沉静里翻了个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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