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像一把薄刀，切过皇城的轮廓。风从城墙缝隙里钻进来，带着潮湿的铁腥和远处战场留下的灰烬。阳台上，灯尽了半截，只有一盏油灯把桌面照成一块油亮的黄。桌上摊着一卷密封的誓约，誓约旁卧着一枚旧戒指，金属上有一道黑色的刮痕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记号。

鲁安推门进来时脚步不轻，披风甩下一道尘土。酒后的粗嗓子像石块撞到盘子：“别用那套文书把人哄走。要的是签字，不是诗。”他的话撕破了空气，桌上的影子随之颤了两下。

马宰相却将手指压在誓约上，声音像老木头一样平缓：“爵位的誓约，向来不是个人的小事情。你们要的是秩序，年轻人要的是名分。把名分交到王手里，国家才不至倾斜。”他说这些话时，眼角有细小的褶皱，褶皱里藏着太多算计。

艾尔伸手去摸戒指，动作很轻，指尖先碰到冷金属，然后缩回，像被水惊了一把。他的手指有了不该有的颤抖，但他把手压在膝上，像是把这抖动藏回体内。灯光在他掌心投下小小的暗圈，像一个随时会塌下去的星。

外面一阵风，卷起帘角，带进一片纸屑。纸屑在灯光里旋转，然后掉到誓约上，正好落在封缄处。鲁安的手掌摔在桌面，声音生硬：“继续。别闲扯。”

马宰相没有立刻动手撕下封缄，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包，递给艾尔。纸包里的东西让空气更沉了一分：是一张被折了很多次的纸，边角有灰黑的指印。艾尔的指甲接触那纸的一瞬间，手背的血管跳了下。

他摊开纸。字，很孩子气，歪歪扭扭——“别走。”三个字写在纸上，下面还有一个小小的太阳，被烟熏得半黑。纸的折痕像年轮，折里夹着一撮细小的头发。艾尔看见那撮头发时，世界里一部分的重量移位了。

记忆没有像小说那样爆开，而是像玻璃上起雾，一点一点往外拓。艾尔的呼吸慢下来，舌尖尝到金属。桌边的油灯有了更深的影子，仿佛整个房间向那张纸聚拢。

鲁安低哼，“你还在等什么？写上你的血，给王留个把柄。”他的话简单，带着讨价还价的粗糙，像衡量活人的肉。

艾尔站起来，站得笔直，但步子是慢的。每一步都像把旧日的台阶踩响。马宰相抬头，声音仍旧温吞：“孩子，这不是给谁的恩赐，是给未来的国家。别把私人情绪带到公务里。”

艾尔没有看马宰相。他将戒指放到掌心，指尖沿着裂痕移动，像是在辨认一条旧伤的形状。然后他用力——不是撕裂，而是让金属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折断声，像是断了什么契约的背骨。戒指裂成两半，金屑散在誓约的边缘。

那一刻，房间的温度好像被抽走了。鲁安的手抓向桌边，指节发白，“你疯了？这玩意儿就是签名的信物！”马宰相的眼里出现了短暂的慌乱，像老船上突起的波。

艾尔把两半戒指分开放在纸上，一边写下了一句话，笔迹很稳，字并不漂亮：“这一誓，我不把它交给王。”他的声音低而薄，却像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耳鼓上。

他没有用血来签名。相反，他把那撮头发放在纸上，合上了折好的那小纸条，用力按住，像是把某种过去压进纸里。纸包着头发，像一个小小的坟墓。艾尔转身，向窗外走去，帘子被风掀起，夜色立刻吞噬了他的背影。

马宰相伸手去抓，手停在半空，像被人按住了。鲁安低声骂了一句，却没有追上去。最后落在桌上的，只有两片金属和一张写着三个字的纸，灯光在金属边缘抖动，像是要把一个名字从夜里掏出来。

艾尔的背影被夜色切成一段冷硬的线。他走得没有回头。窗外的风把那张小纸吹开，三字轻轻翻动，像被拆开的信封。风带着纸上微小的头发，带着那句孩子写下的“别走”，把它们一并送进了无边的夜。声音像是最后一颗被抛下的东西：清脆，决定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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