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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落在窗台,像有人用指节敲打。厨房的灯黄得近乎羞涩,瓷杯里剩半勺冷茶,冒着细小白气。她的手指在白信封上绕圈,指甲边缘有被指甲锉磨出的微白粉,像小小的地图。
信封里只夹着一张纸。字是斜的,笔锋里带砂砾感:可行否是什么意思?三个字占据了整张纸的中间。她的拇指沿着墨迹抠了一下,指甲留下一道微细的黑印,像是按住了什么不肯散去的回声。
他在车库里教她拧螺丝。灯泡裸露,光把他脸上每一道皱都拉长。他用手背擦了擦有油渍的手,声音粗又短,夹着乡音:“这东西能行。还是别行?说清楚。”他笑的时候,眼里有了小小的期待,像孩子盯着火花。
那时候的“能行”是具体的:换个弹簧,换个螺母。现在,那个提问像弹簧一样,越拉越长。她把纸揉了又平,桌面上茶杯的影子跟着手的抬动挪了位置。
抽屉里还有个小钥匙,黄铜的。标签上用同一只笔写着“房间”。钥匙凉,沉,边缘被磨出细小的齿痕,像被许多手指念过的诗。她握着它,听见灯泡里偶尔的嗡声,像远处的心跳。
电话响起,屏幕上是姐姐的名字,字体端正得像一份合同。她接了。姐姐说话有条理,停顿像逗号,“午夜福利视频需要一个决议,法律上可行的方案你知道的。”话语慢,平,习惯把事情放成框架再说。
她回答一句,字短得像刀:“我不卖。”语气里没有花。对面沉默了两秒,然后姐姐的口气放缓,变得像在修辞,“你知道这会带来税务和继承的复杂性——”
她把电话夹在肩和脸之间,伸手去抓那张纸,指尖碰到墨迹。她想到小时候父亲把一张合照拿出来,用小刀在女人脸上划了一道,划得不深但足以把笑容割成两半。那一刀落下的时候,她记得自己手里正好捏着一颗生锈的钉子,冰冷的头顶着掌心。
那张被刀割开的笑脸像一条不会愈合的口子。她的胸口忽然空了一大块,像窗户被人抽掉了玻璃。姐姐在电话里继续用专业词汇堆砌理由,她听得见每个词掉落在地板上的声音,回音里有账单和律师函的味道。
她放下电话,走廊的灯光在地板上拉长,一脚一脚地像在计时。她把钥匙塞进门的锁孔,轻得像在做一件小偷会做的事。门后的空气带着灰和旧木头的气息,里面有一些静止的机械声,像是被时间按下了暂停键。
门开了。车间里排列着一排排小玩具——木头人、发条熊、脱落了一只眼的娃娃。灰在它们肩上堆成细密的山,像雪。但最明显的是角落里那只小兵,金属的身体上有他用力刻下的字:小安。它的发条还在,齿轮露着光,像刚停止转动的心脏。
她蹲下,指尖抚过玩具的侧脸。纸条掉在地板上,纸边卷起来,影子把那三个字拉长。她把钥匙放在小兵的掌心,像放下一枚赌注,然后听见自己低声说出那句话,既不是疑问也不是回答:“可行否,是他要我问的题。”门外雨声突然大了,像有人用力拍打,而她站在一屋子的沉默里,第一次觉得必须做出一个不可撤回的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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