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畔的柳枝摇得稀碎。早春的风带着潮湿的泥土和烤焦的柴草味,拂在脸上像有人指着旧日的伤口轻轻戳。艾未站在村口的石阶上,手掌还留着车把的腊味,他把那味道揉进了袖口,像在压住什么。门框上的旧胶带在阳光下泛白,门齿合不严,漏出屋里一半影子。
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声音从巷子另一头冒出来,像一把没磨利的刀。老周把脸一扭,是乡音里带泥的那种直白:“别站那儿傻愣着,进来晒晒。”他说完,拍了拍艾未肩上的尘土,指甲缝里有乱七八糟的谷壳。
艾未笑了一下,笑不进眼里。他的动作慢,像在把自己从外面抽回。屋里摆着几张旧凳子,桌面上碗口边缘的茶渍已干成一圈灰色的月牙。他把包放下,指尖滑过桌面,搁在凳背上的围巾因为风吹动,发出布料轻碰的声。
“阿莲呢?”他问。声音平静,像问天气。阿莲从厨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只瓷碗,动作有条不紊,像校准过的仪器。她的语速比老周慢,句子里带着省略的空白:“在院子那张旧板凳下,有东西,你要亲眼看看。”
板凳吱呀一声被移开。灰尘被撬出一小团,像被惊醒的虫。阿莲俯下身,指尖轻轻挑了挑一角木板,露出一个暗格,里面躺着一只小小的布鞋,布面褪了色,鞋头被泥染成深褐,鞋带打成一个松松的结。艾未的手一震,伸过去摸鞋,指腹碰到的是布料干涩的褶皱和一点点白色的盐斑。
阿莲把鞋递给他,眼神没有飘。她说话平静,但每个字像被磨锋:“这是你孩子的。”声音落下后,风声收成一片沉默,只有屋檐下水滴慢慢接着响。艾未的手突然重得像拴了锤子,他的呼吸有种奇怪的空缺,像是楼梯上少了一步。
“你……记错了,”他先说,话像碎冰,滑得发冷。他把鞋翻过来,鞋底被钉了两颗小铁钉,铁钉边缘压出了一个小小的字迹。他把字端到眼前,眼睛里是太阳和灰尘的并列。那字,写得歪斜:阿明。
空气里有东西裂开了。艾未的掌心开始出汗,汗湿了布鞋的边缘。他的视线短促地跳动,像被人缚着的鱼在罐里扑腾。老周咳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:“那事儿不是说过了么?你当年走得急,别人都忙着过年——”他停住,像怕自己再多说一句会把什么扯断。
阿莲把一叠黄信拿出来,纸角发脆。她把信推向艾未,声音更干:“你母亲把这放在她枕头底下十年了,昨夜她死的时候,我找到了。她写的,要你知道,不许怨她。你想怎样都行,但这信——”她吐出一个短句,像在扣上盖子,“她给了孩子名字。”
艾未的指节发白。他按着信封,像按住自己的胸口。屋外有麻雀落在电线上一刻,叫得异常响亮,像在提醒他心里的空房。信里只有几行字:孩子是男的,叫阿明,生下后给人带走了。下面,母亲用自己的牙签刻了三个字:不要回来。
那三个字像是一块冷石,被他摸到。艾未的手抖着把鞋塞进怀里,鞋里的布料摩挲着他胸口的绒,像个小心跳。院子里的太阳斜着,照在他的影子上,影子里有一块突兀的小凸起——像个小孩蹲着的轮廓。风又起,柳絮撒下一串细碎的白点,飘在鞋上,粘在他的衣襟。
他说不出话来,喉咙里一股干涩。阿莲站起身,手放在门框上,指关节发白:“春天回来了,光也回来了。可不是每样东西都能被光照亮,艾未。你知道要怎么做的。”
艾未抬眼看向河面。水面反着春光,像一个不会回忆的人。他把布鞋拿稳,动作很小,但像是在做一个决断。脚下的石阶冷。阳光把他的影子拉长,一公里外的柳树在风里安静得像没有痛处。
他转身走出门,手里攥着那只小鞋。每走一步,鞋在掌心里磨出一声细响。他越走越快,像是想把某个东西赶到前面去,但每一步都把旧时光踩得更深。到了河堤,他停住,手指在鞋带上绕了一个结,放下鞋,眼睛盯着浮着薄薄油光的水面。
他把鞋举得离胸口最近,像是要把它放回某处失去的位置。那一刻,春光落在鞋面上,像平常却异常刺眼。艾未没有低头看河水,他回望着村庄,像是在看一幢已经不属于他的房子,然后把鞋猛地塞进自己的口袋,扣上口袋的纽扣,转身朝村里走去,步子带起了声响。背后,河面静了,柳影里有两个影子重叠,像是有人在等,也像是没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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