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敲在窗棂上，一下又一下，像人在重复一个不想听完的名字。厨房的灯偏黄，照在桌上一摞摞的纸上，纸边被翻过的次数磨出了灰白。小玲坐在塑料椅上，膝盖夹着一个破旧的纸箱，纸箱里是她十年间的碎片：画得歪扭的太阳、被茶水浸过的绘本、一块缝了好几次的红色布头。

周大爷站在一旁，手里晃着一把裁缝剪，指节有老茧，指甲里带着油渍。他不太善言，但喜欢用动作回答问题。剪刀放下时，刀尖轻点桌面，像是确认了什么。微热的茶杯在他手上冒着雾，蒸汽在低矮的屋檐下缓缓散去。

“那是学校发的画？”小玲指着一张被折叠多次的画纸，嗓音里有不确定，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记忆的虫子。她说话慢，条理清楚，像是在给自己铺路。

周大爷没有正面回答，他把目光放在窗外的雨丝上，一字一顿：“你小时候，天天画。画太阳画房子，画得比真房子还热闹。”声音像旧木板，沉着又有裂缝。

小玲翻开纸箱，手指停在一条塑料腕带上，白底黑字已经模糊，写着一个医院的名字和日期。她抽出那条腕带，腕带边缘被汗水和岁月磨得透明。她的呼吸一下子窄了。屋里只剩下钟表的咔嗒，和水龙头里断断续续的滴声。

“这是……”她问，话没说完，像是把钥匙插到锁孔里，却不确定那扇门后是光还是黑。

周大爷的手抖了，一下，又一下。他把茶杯放回桌上，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水珠，像是在抹去一层灰。指尖碰到了那条腕带，像是触到了一件不肯说话的旧衣服。他伸手把那腕带拿过去，动作缓慢得像在拆一件礼物。“你妈住院的那会儿，没人说。你在外头上学，我怕你知道了，心里受不了，会回去看着我难过。”他的声音坠在空气里，像是投了一枚石子，溅起一个又一个圈。

小玲的脸色在灯光下变了几次，从平静到惊讶，再到被抽空的苍白。她把手里的腕带攥紧，指关节发白。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你知道我会回来的。”她的声音突然短了，像断了弦的琵琶。

“我怕你回去看到穷样子。”周大爷低下头，嘴角抽动了一下，像是想笑却只能挤出一个没力气的弧。“我把地铺了两回，卖了小说，借了亲戚的钱，你成绩好，回去就能安心念。”他说得简单，句子里藏着太多没讲完的账本和夜里啃干馒头的细节。

房间里的空气突然紧起来。小玲站起身，纸箱在她提起的一瞬间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是有很多小东西同时叹息。她把那些孩子时代的东西一件件捡起来，看得很慢，每捡一件，眼底都会被拉出一段光影。

“你知道你这样，就像把我隔在门外。”她终于说，语气不像责怪，更多的是一记突然的疼。她把那条腕带按在桌上，像是把一枚炸弹放在两人中间。

周大爷的目光一滞。然后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旧照片，照片边角泛黄，背面用铅笔写着“1998年夏”。照片里的两个人站在河堤上，一个是年轻时的周大爷，嘴角含着倔强的笑；另一个是小玲，头发短短，像个风筝线还没系牢的孩子。

他把照片推向小玲，手指颤着，“这是最后一张，拍那年她说要走，说去一趟远方，说回来。”话到这里，眼眶湿了，却又马上被他用掌心硬生生压住。那一瞬，屋里的灯像被缩了一下，光线变薄，连雨声都变得圆润而沉重。

小玲的手指碰到照片的边缘，像是触到了别人的伤口。屋外一辆车擦过，胎声拖出长长的湿音。她低声说：“你……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病了？”

周大爷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在窗前，把手掌贴在冷冷的玻璃上，指纹在雾气里慢慢显现。窗外的雨把街灯拉成一串散开的珍珠，他的身影被灯光拉长又扯碎。终于，他转过身来，眼里带着一种早已练习过的温柔，“我怕你走了，我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。”声音很小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，钉进了地板。

这句话像一块冷石在小玲的胸口撞了一下。她的视线落在那条腕带上，白色塑料在灯下有了刺眼的亮。她的嘴唇动了动，像要说些什么，却没有声音出来。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茶杯里尚温的茶。

外面雨越下越大，窗玻璃上流下一道道水痕，像岁月在墙上刻下的年轮。小玲忽然把纸箱的盖子盖上，声音恰到好处地轻，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决定。她没有看周大爷一眼，脚步却异常坚定。

临出门前，她把那条腕带折成两半，折口处整齐得像一把刀。她把半截递给周大爷，手指没有颤。周大爷接过来，指尖惊了一下：那半截冰冷。他垂下头，像个老树在风里弯下腰。

门关上的声音是薄薄的一片，像一页被翻过的日历。雨还在打，屋里留下茶香和一张微微泛黄的照片。窗上的指印慢慢融进了雾气，最后只剩下一个黑暗的背影，和桌上那半截小小的白色腕带，静静地躺着，像一个等待着被翻开的句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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