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夜把司府的荷塘压成了两块黑。薄雾在水面上像人呼出的白气，缠绕着残荷的骨架。林沐站在石桥边，手指抵着栏杆，指节泛着青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，但却又像被水吞进去，只剩回声。

“你们来得正好。”司府内住持青司的声音不急不缓，从屋檐下一步一步走过来。他的袖口整齐，衣襟上粘了两点荷泥。话里没夸奖，也没责怪，像是宣读一件早就注定的公文。

莽汉守卫席通蹲在近处，手里把玩着一把生锈的簪子。牙缝里能闻到烟草味。他抬头瞥了瞥临水的尸体，声音短促：“活物吃了人，还是妖物自残？”

林沐没有回答。她把灯倾向水面，灯光切出一道薄窄的方柱，照见了漂浮着的衣角和一只半露的掌心。掌心里有一枚小小的木签，表面插着字，字已被水泡得发软但仍能读：许安，七岁。

席通咳了一声，手里的簪子敲在膝盖上，声音像敲木头。“小孩的名字？这池里哪来的小孩？”

林沐伸手，水是冷的，冷得像要把骨头从肉里抽出。她把木签刮了出来，指尖沾着淡淡的泥，木屑嵌在指缝。她看那字，像是方圆有力的笔画，又像是被一个人反复改过的签名。

青司走近，手中提着一卷薄纸，卷角微卷，发出细微的纸音。他不抬眼，声音像笺上的字：“此处并非常例。有人借夜向池投物，并用名牌标注，意在归册。”

归册。林沐知道那三个字的重量。司府的册子记录着每一只归于院落的妖影与被索回的人心。听到这话，她的胸口被某样东西轻轻一抓，像冰钩。

“归册怎么会有孩子？”席通的手下意识地握紧簪子，指节发白，“这不是把咱们当成了收尸的？”

青司淡淡一笑，笑里没有温度：“孩子未必是孩。名字只是名。你们去找投物处，把池梁附近的脚印都画出来。别带多话。”他的话短，但每一个字好像都带着小刀。

晚风又起，吹得荷叶擦着石栏板发出沙哑声。林沐走到尸体边俯身看了一眼，那人不是人，面皮透明像磨碎的纸，眼窝里空着，但嘴角缝着几道熟练的针脚，像是有人用粗麻线把他闭合。

她指尖触到缝口，动作轻到像怕惊醒什么，却在指腹与线交接处感到一股微温。那温不是尸体的体温，像从别处借来，像有人在夜里回过头看你一眼然后眨了眨眼。

席通嗓子里发出一声粗笑，声音里半是乱笑半是怒：“这缝得像谁干的？镇上哪里能有这手艺？”

青司把卷纸放在地上，卷成一条浅浅的影子。他伸指挑出一枚薄薄的牌，牌面上是几个小字，字迹朴拙而急促：林沐·归。林沐的手一僵，指甲里嵌着泥，像抓住了什么。当她抬头，青司的眼睛仍旧像礼帖上的水印，没有起波纹。

空气忽然安静，安静得只剩下水面的滴答。林沐的心跳像冰块在杯底翻滚，来回撞击。她听见席通的呼吸变粗，像要把什么从胸腔里挤出来。

“你说什么？”林沐的声音低而稳，她把木签紧了紧，关节白得像被霜咬过。她嘴里没多余的词，只有命令般的风。

青司合上卷纸，像是合上了一扇门：“有人把你的名，插在了池底。并且，留下了这位——”他指向那张缝了口的脸，声音收成一根针，“他手里有一枚旧布条，染着你家的香粉。你要的答案，或许正缀在那线头上。”

林沐的唇颤了。她想起了母亲昨夜擦额的动作，想起了袖口那块被洗得泛白的布片，想起了小屋门口那个被风掀起的破口。某一瞬，所有熟悉的摆设都变了位置，像房子被人从里头倒过来。

席通放声骂了一句，话里有恐惧也有愤怒：“娘的，谁敢动你家人？”

林沐没有回话。她弯下腰，把缝口的一头线拔出几针，线头上缠着黑色的粉末，像是被夜色磨过的灰。她把那粉末轻吹到掌心，粉在手心里化成一层熟悉的香。香是母亲梳簪时用的，林沐嗅到它就像被按进了一个老旧的抽屉，锁栓响了一下。

她闭了闭眼，声音像未干的泥：“是谁把我名字写在死水里，我就去把名字收回来。”

青司看着她，半晌才开口，像给出了最后一句判词：“收回来未必是救回。收回，就是归册。归册，就有人归你底下。你明白吗，林沐。”

石桥那端的荷塘里，一朵残莲突然裂开一个口子，莲心里伸出一根细长的影子，像手指那么细。影子碰过水面，然后慢慢向着岸边伸来，带着一股凉，带着一股熟悉的香。

林沐把木签夹在胸前，手指压得生疼。她没有回头看那影子慢慢靠近，但她知道夜色里有人在等她去签下最后一页，而那页，已经被她亲手扣上了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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