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檐角斜进,落在练功场那块被磨得发亮的石板上,尘土在光束里像细碎的雪。沈溪蹲在木人前,指尖沿着裂缝摸过,像是在确认脉络。他不说话。肩膀的动作缓慢,有一种习惯性的节奏——早年练剑留下的节拍。
有人笑。声音从角落里冒出来,像没拴牢的狗。阿桐把一块湿泥块拴在袖口,走出阴影,嘴角挂着没来由的得意:“大师兄,今儿你教三遍,示范得实在不够炫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用脚尖挑了挑沈溪的长衫下摆。动作轻。却能把人的背筋挑出声来。
沈溪只是抬头。眼里有太阳折在尘上的碎光,眸子动了动,不多。声音低,像收了弦的琴:“阿桐,别碍事。木人还未重敲。”语速慢,字都像把路铺平。
阿桐哼了一声,话里带着撩扯人的利刃:“哟,咱大师兄如今挺讲规矩的啊。谁不知道你是大了些,能不能当真还另一回事。”他碰了碰沈溪手边的木人,木人的臂膀发出短促的回响。城隍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拉长又缩短,像笑意被拉直。
有人在偷笑。笑声挤在梁上,像冬日里的风,寒。沈溪的手指在木人上用力了一下,指节泛白。那一按,仿佛按响了某个旧日的记忆。他转身,目光收得干净,像清水合拢:“阿桐,少点孩子气。你训新来的,先教礼。”
阿桐蹲下来,近距离对着沈溪:鼻尖能闻到未干的汗味和饭后的香辣。他用手指挑了挑沈溪胸前的玉佩——一块不大的青玉,早被磨得温润。阿桐手指粗糙,拇指用力压了一下,玉佩轻轻转了个角,反射出一圈淡绿的光。他笑得更大声了:“这东西,听说是师父赏的?要不,咱们看看是不是真心?”
沈溪的手没有伸。胸口像被一根细线勒住,呼吸有了窒息感。他的嗓子里有东西停着,像被人放了块冰。他收回视线,眼角有一丝酥软没被风吹走。声音更平:“别碰它。那不是你能随便说笑的。”
阿桐忽然动作快了。像抓到一只跳蚤。他一把扯下了玉佩,笑声变成了粗哑的高音:“哦?这才好玩。大师兄要是有脸,去找师父告状啊。”他把玉佩抛向空中,玉佩在空中一转,像一颗小星。然后落在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,滚进了水洼。
声音静了。水面带着涟漪,像一张被点破的纸。沈溪下意识伸手,但没有动。指尖的骨节白得像冬日的月牙。阿桐的嘴里是笑,眼里有想要胜利的光。他又说了一句,像是往人心上撒盐:“大师兄,连佩子都保不牢,别怪人拿你不当回事。”
那一刻,练功场的风像被绞紧,落在每个人的脊背上。身后的几位师弟师妹悄然退了几步,连呼吸声都像吞进去了空气。沈溪低头,看见玉佩在水里翻了个面,青光被泥水搅成灰。石缝里还夹着他的指甲边的老茧。
他的手颤了一下,像被人从背后勒住。沈溪弯腰,指尖碰到玉佩已被淤泥包裹的边缘。泥水冷得像刀。阿桐扬起拳头,像要庆祝胜利,但下一瞬他停住,眼里突然有了别的动物般的警觉。
沈溪没有喊,也没有猛然发作。只把玉佩从水里捞起,用袖挡了挡泥水,手掌上的老茧裂出一条细线,血珠顺着缝子滚下来,滴在石板上。声响清脆。阿桐愣住了,笑容一僵。沈溪看着血珠,像在看一个不该提的账本。
他把玉佩举了举,没说一句话。青玉上的泥贴在掌纹里,像贴着一段旧年的名字。沈溪的唇角动了下,有一个字没有出口。院墙外钟声忽然敲了三下,像在催票。沈溪把玉佩收好,转向阿桐,声音慢得像落下的石子:“记住你的手。别再动我的东西。”
阿桐的脸色变了又变,想要回嘴,却被那只血滴停住了语言。他低声嘟囔:“大……大师兄,你……”话没说完,声音又成了别的样子。沈溪站直了,肩膀带着些前晚未眠的沉重。他的眼里没有恨,有一种把账算清的坚定。
练功场又恢复了呼吸。木人的影子被拉长,像要盖住所有人的影子。沈溪没看谁一眼,步子很稳,像走在自己的边界上。他的手里紧着那枚被泥染过的玉佩,掌心温热,血味在指缝间慢慢散开。身后有人悄悄叹气,像被风吹灭的烛。
就在沈溪要转身离开时,阿桐突然低声说了句,带着不太确定的笑:“大师兄,别太当真嘛。午夜福利视频只是闹着玩。”沈溪停住,背影没回,他把话放到空气里,像是一把刀顺着弧线滑过:“玩,不会赢的人,叫笑话。”语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在石板上留下了印子,深又清。
风动了。青玉在他掌里,像一颗心在跳。沈溪向门外走去,脚步没有回声。石板上那滴血还在。阳光照过,血色暗澜,像一颗小小的警示。没人动。没人说话。只有木人的臂膀在空中落下,砰的一声,像是把什么关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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