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像被褪了色的旧布,厂区的灯泡在湿气里颤。水坑里翻出一圈圈的油膜,脚步声落在上面,轻得像在偷东西。老赵把手伸进外套,摸到那只被夹在袖口里的信封,指尖冰得像别人的记忆。
老四先开口,像扔石头似的短促:“咋回事?别绕弯儿,拿出来瞅瞅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嘴边有老牙缝里的烟灰,眼睛却像两把算账的砍刀,直瞄着信封。
小翠靠着铁栅栏,双手插口袋,头轻轻侧着,声音不多,但每句都有刃:“别急。先讲清楚。”她说完又低头,袖口擦过脸颊的湿气,好像在把某个东西按回去。
老赵没有马上动。他把信封放在掌心,像端着一件破旧的瓷器。手指绕着边缘,抠出一条纸屑。灯光把他脸上的纹路拉长。他叹了一口气,像是把几个冬天同时吐出来:“这东西,是小军留的。三天前在南门胡同口见过人,后来就……”声音收得很短,像生锈的门闩合上。
老四猛地一拍膝盖,站起,椅子翻了个角,吱呀声带着怨。语气里有急躁,也有不相信:“别胡扯。小军混过去的,他要是想跑,也不会留这玩意儿。”
老赵缓慢地掀开信封。里面只是一包旧香烟,香烟盒上粘着一张皱得发亮的照片——照片里有一张小女孩的脸,嘴角带着未干的泪痕,眼神里有点儿倔。老赵把照片推到灯下,指尖发白。
老四伸手去抓照片,像要把痛从眼前抢回来,声音骤然粗硬:“这是谁?”他的手指颤。像被谁拉扯过的弦。
小翠的手伸得比谁都快。她没有碰照片,只把香烟盒翻开。盒里贴着一颗小小的乳牙,牙根上还有一点暗色的血迹,像干掉的河流。所有的声音在那一刻掉进了深水。
老四抽了口冷气,像被人甩了一巴掌,话突然短了:“你们别闹了。谁开的玩笑真没意思。”他想笑。笑不出来。笑声像没电的老收音机,嘎然而止。
小翠把牙齿放到掌心,指腹把它转了两圈,眼里靠着冷静:“小军答应过要带她离开——不是这一条路。可有人把人按回了老路。牙齿是她自己掉的,还是别人给她弄的,我不知道。只知道这东西是要午夜福利视频看的。”她把牙齿递回去,手没有颤。
老赵合上了眼。他的声音慢而低:“如果是午夜福利视频干的,拿来就是替天去劫。若不是午夜福利视频,拿来就是挑事。”他把信封重新折叠,手背有青筋跳。他想了又想,最后把信封塞进口袋,像放进一块冰:“明天午夜,旧铁路桥下。只要有一个人敢出现,午夜福利视频就知道该怎么收场。”
老四咬着牙,像把一句话嚼碎再吐出来:“你别以为我怕了。谁敢耍我,就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小翠没有看老四。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出一把小小的塑料发夹,指关节上有一条细细的旧抓痕。她把发夹夹在照片的一角,轻轻一按,像盖了个印:“她叫小羽。我在她房间里看见过这个发夹。”
老赵抬起头,眼睛里突然有光,光里冷得像刀:“那就别再多说了。别再给她雕了个假解释。”
雪开始下,细碎,像有人在天上撒盐。灯光把雪点成一盘碎钱。三个人站在湿冷里,谁也没笑。夜风把照片边缘掀起一寸,小羽的脸在灯下,又清晰了一分。
最后,老四把手伸进口袋,掏出一根烟。他擦了擦烟臆上的灰,点燃。火苗一闪,像有人抹了一把火在旧事上。烟圈慢慢向上,烟味混着铁锈和雪水钻进每一个肺叶。小翠盯着烟圈出神,像在数数。
老赵说:“别带情感去算账。带着情感,人活不过第二个夜晚。”他把话放在铁栅栏上,像放了一把锁。老四没有回应。他把照片折好,藏进胸口外套里,像藏进了一个空房间。
雪越下越厚。老四的影子在地上被拉长,像一柄刀。三个人分开,走路的声音在铁门合上的一瞬断成了两截。灯下,只剩那张被雪吹皱的照片,和那颗依旧在盒里,像沉默证据的小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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