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夜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红光从巷子尽头往上窜，油烟把月亮揉成一张模糊的硬币。林筱从办公桌旁站起，手里的茶杯在微震里发出细碎的响声。屋子的玻璃被热浪轻敲，像有人在另一层轻声叩问。

下楼时，楼道里扑鼻都是焦味，鞋跟踩在湿冷的台阶上发出短促的回声。人群在街角章结，手机的光像鱼群游动。消防车把一道瘦长的光扯下来，楼顶的水柱像一根粗绳，把黑夜劈成两半。

他站在梯子前，背影被灯光拉长，穿着制服的肩膀有一种熟得让人错愕的稳。林筱记得小时候他总是把袖口往上卷，一卷就是半天，不知道为什么那动作现在看上去像承诺。此刻他用力的方式和小时候没两样，力从指尖传到手臂，再传到那条伸出去的水带。

“别靠前。”值班的中队长声音粗糙，像磨过的铁皮。林筱嘴里吐出两个字：“阿齐——”这是她很久没有叫他的名字，像藏在抽屉底下的钥匙，努力想要找回。他手下一顿，背上的甲胄发出轻响，像答应又像犹豫。

他进了烟里。烟吞没了他的轮廓，热挤压在林筱胸口，她的呼吸像秋天的锥尖，急却细。一个人消失，再出现，是有来有去的节拍。她在原地站着，双手不自觉地摸着手腕上那个早已泛色的旧发绳，指腹能摸到缝线处一小撮毛绒。

他抱出一个老人，老人闭着眼，嘴角有一抹被烟熏黑的乳白色，动作被按得慢。队员们把老人稳稳接过去，他把老人交到救护车那边，回身的时候，湿汗把他的额发粘在额头，侧脸上有一道浅浅的黑痕。

他走到林筱面前，脱下手套用手背擦脸。那只手背上，有一段缠着的红色布带，边缘已被烟火烧出小小的褐色点。林筱眨了眨眼，记忆像被风吹起的纸片，翻回到那个午后，她把一样东西丢在院子里，他捡起来，系在自己的手上，说“别忘了”。

“你还戴着它。”林筱的声音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。她不敢抬头看他脸上那些细微的改变——下颚上的一条旧疤，眉间多了几道练习过的皱纹。

“你丢的。”他回答得短，像一根绷紧的弦。然后又多了一句，声音低下去，“那时候你走得很快，我没追上。”他把布带绕了两圈又一圈，像是在盘算什么。林筱的嘴唇动了，想说对不起，想说我以为你会知道，想说那些年我是爱着城市，也是在逃。

“你就一直等着？”她的问句像是摔在地板上的杯子，清亮而破碎。
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风吹过，他的呼吸在灯光下被拉长。他伸手去摸那布带，指尖磨着褶子，像抚摸一件老东西。“等着不难。难的是……你从来没回头看。”这句话并不大，却把林筱胸里的空气挤成疼。她忽然看见他手腕上的褪色字迹，几颗小小的碳点像被遗落的星辰——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名字，她的名字。

人群的喧闹和水声像被隔断，世界只剩他们两个人呼出的热。林筱的视线落在那条布带上，指尖碰到它的时候，像碰到了自己的过去。她想把话说清楚，想把离开的理由和年岁的事情一点点铺开，可嘴里只有一块干涩。

他把头盔放在脚边，动作平静得出奇。头盔里压着一小片被烟熏黑的纸，纸角卷着，像是一张旧船票。他没有递上来，只是站着，看着林筱。雨开始从远处掠来，落在地上，和消防车水声合成了一个节拍。他的声音没有抬高，“你要不要把那天的理由说出来。”

林筱闭上眼，像是把所有话都咽到了肚子里。睁开时，她看见他手背上的血管微微跳动，像一个久违的信号灯。他伸出手，手心有火焰烙印般的脏，他把那条布带轻轻放到她掌心，动作像放下一把刀，也像帮她把心口的门锁上了。他的眼神不说再见，却说了一句更重的话：“我等够久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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