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像薄纸一样，贴在窗框的缝里，屋檐下一串透明的牙齿在风里轻轻摇晃。门前的脚印走到半截就消失了，像人从世界里抽走了一节。她停在门外，手套在口袋里蹭出一个小洞，手指探出去，触到冷得生硬的门环，像按了一颗冰冷的心跳。

门并不紧。她用指节敲了两下，声音被积雪吞没，只剩下屋内一盏煤油灯在摇。她推开门，门缝吐出一阵带血腥味的冷空气。屋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，柴火的灰烬没成形，茶杯里还残着薄薄的一层沉白。

桌子上有个翻倒的小木凳，凳脚被磨得圆滑，像是经年被小手把玩。窗台上一撮积雪融成一条细小的水痕，顺着木纹往下，停在一张旧报纸边。她的手不自觉地伸过去，指尖触到纸的边角，冻得传回一种清脆的疼。
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声音从门后挤出，像用锈刀切布。说话的是老张，嗓门粗，话里带着山风和烟草的味道。他把帽檐往后掀，眼睛像风干的栗子，亮在两条皱褶里。

她没有接茬。语气平静地回答，长句挤在一起，像把冻住的东西一点点加热再吐出：“我来是为了把这里看清楚——有人来过，留下了脚印，也留下了东西。”话落，她把手伸进门边的暗格，摸出一个小木盒，灰厚得像可以当布。

老张翻了个白眼，嘟囔着短句：“别做戏，快给我看看。”他的手指粗糙，掐住木盒的盖子，像要把时间也掐碎。她慢慢揭开盖子，动作像剥洋葱，不愿被气味刺到。

盒里是一只小手套，缝得不怎么工整，毛线成团处还挂着冰晶。手套里塞着一张折得发软的纸，边缘被啃过一样不规则。她抽出纸条，指尖沾了点点黑色——或是墨，或是血。纸上只有一句字，孩子字迹：别让我冻死。那一刻，屋里所有的空气像被抽空，嗓子里发出干涩的响。

老张的眉毛硬生生地缩成一缕，“谁写的？”他问，声音里有惊愕，也有一种急促的保护欲。她把纸翻到背面，背面笔迹不是孩子的，笔画干净而熟悉，横竖都有一种迟缓的节奏。她的手晃了一下，指甲把纸边磨出一个小白口。

那字，是她小时候常写的别名——有人教过她那种懒散的弧度。她记忆里第一次写它是在一只破旧的课本里，手心冰凉，像现在这样。胸腔像被手掌无声按下，然后放开，疼得溅起一点声音。屋外，雪落在木檐上，发出细密的碎响，像有人在数呼吸。

门外传来脚步，急而不均。每一步都像一根针，扎在安静上。她听见自己的名字被轻声唤出，声音里有泪却不湿。她把那只小手套拢到掌心，像捧着一张还会热的脸，眼睛盯着门缝外的白。雪停了一瞬，像是整个世界屏住了气，然后，一个比呼吸更低的东西爬过门槛——不是脚印，是另一张被折叠好的纸，悄无声息地滑入她的视线，纸上写着四个字：你回来了吗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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