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花瓣沿着石阶散成一条粉色的河。风低，像有人在院子里压着声音走路。桃夭蹲在石阶边，手里的竹筛子轻轻一摇，筛出几枚发黑的核。每一枚都像是有故事的眼睛，盯着她看。

老周在门口跺了两下脚，声音粗得像掸子：“回来了。外头有客。”他的手背擦了擦裤腿上泥点，眼睛却不肯离开院内。说话总是先把气咽下去，像怕把什么东西抖漏出来。

桃夭没有起身，手指把桃核掰开又合上，像在掐算一笔账。院墙上阳光斑驳，她的影子被拉长，像一片裂开的纸。她抬头时，眼里有光，但光里有寒意。

轿子停得近，布帘挽起，露出一张轮廓沉得像砚台的脸。李言下了轿，步子合着官方的节拍。衣袍合体，袖内藏着规矩。他站在石阶下，拱手，声音平，字字分明：“桃小姐，朝廷有命，需要你进京面试。”

桃夭的手一顿。筛在膝上的声音忽然细小得像针刺。进京，面试，这些词像是从别人的口袋里翻出来的东西，不着边际。她站起，脚背碰到一瓣桃花，粉尘粘到鞋面，像是一层旧日的公告。

“为什么是我？”她先把问题放低，像对窗外一只惊了的麻雀说话。她的声音不长，也不铿锵，却把风中的声音都吸住了。

李言没有马上回答。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折得笔直的信。信锡印方方正正，摊开时纸端的桃花被压得发亮，像是被时间熨平了的痛。他放下，眼神绕着那张纸走了一圈，才说：“朝命。”

老周绕到信边，想悄声瞧个仔细，手一伸就被李言的袖摆挡住。老周咽声：“朝命哪能随便给，桃小姐，别被那套字眼晃了。”他的口气里夹着怀疑，也有几分护短，像是护着院里一株常年结少数果的老树。

桃夭伸手，接过那纸。纸边还有一瓣干坠的桃花。她指尖触到花瓣的瞬间，记忆像针一样扎进肩膀：小时候素锦在她耳边咬着花瓣，说要把春天吃进肚子里留着冬天念想。她没想到这片花瓣能把声音带回来，带来一道说不出的酸。

她拆开信，行书谦恭，却在最后一行斜着画了几个粗重的字：城里有人探视你家事，欲借你之力。下面钤了官印。李言的声音在她背后像镜头拉近：“是赏识，也是命令。”

桃夭把信折起来，再折。折痕像是她脸上一条条没说出口的河。她闻到纸里的油烟，那是城里人携带的尘垢味。她的目光落到被信卷压住的花瓣上——花瓣的边缘有一撮黑色的东西，像是烧过的纸灰。她伸指去抹，指尖触到一粒细小的硬物。

她拔出那东西，是一颗小小的珍珠，表面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裂纹，裂纹里有暗红。桃夭想起素锦脖上那串珍珠项链，想起她被挽回时留在门槛上的那道血印。心口像被人悄悄捏了一下，痛却无声。

“这是谁的？”她把珠子摔回纸上，声音忽然冷了，像冬天里桃树上结的一层霜。“这是我妹妹的。”

李言的眼底闪过一丝不可见的算计，他垂了垂眼帘，口吻里多了几分官方的同情：“若非朝中所需，李某也不会带此等唁语。这珠不是南市的货色。”

老周咕哝着要发难，但桃夭伸手压住了他。外头风又起，桃花被卷成一簇簇小小的刀片，切过门槛的光。她看着那枚裂了的珍珠，想象着素锦在城里被迫戴过它的项圈，想象着她被拉扯、被留下的急促呼吸。

这一刻，院子里的每样东西都像是按了暂停键。风没有了声音。只有桃花随风落，一片，两片，然后厚重得像雨。桃夭的手指绕着那一缕花瓣和裂珠转了一圈，动作干脆而决绝。

她把珠子放进怀里，声音低得像地底：“好。我去。”

李言微微点首，像有人下了最后的结论。老周长出一口气，宽了一瞬。但桃夭的眼神没有因决定而温和，反而像被磨平的刀刃，锋利得让人想挪开。她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被风搅得凌乱的桃树，那里有一根细小的红线挂在枝上，像是人偶断了的眉目。

她把那条线拽下来，手指在红线处停住。线的另一头，被一枚小小的针穿着，针上还有未干的血迹。她记得素锦最后穿的衣襟上，那样的针眼。那一刻，桃夭的胸口像被掏出一块空白，什么也没有，唯有一个名字在里面反复碰撞。

她把针夹在掌心，用力。血渗出来，温热。然后她把手摊给李言，声音平静得像已经准备好的告别：“带路。”

李言接了手，握到她的掌心时，僵住了。他看见掌心里那一抹鲜红，眼里闪过的，既不是同情，也不是怜悯，而是算计后的沉默。风从院门里钻出去，带走了桃花，也带走了落在土里的那些答复。

桃夭跨出门槛，土腥粘在鞋底。回头时，老周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，像被割掉了笑的边。桃夭听见他在门后低声说了句像咒语的话：“别上当，姑娘。”，但门合上，有些话便被关在了桃树和春风之间。

她走进轿子，轿帘落下，外头的桃花仍在落。帘缝里一道光细长，像被磨过的刀锋。桃夭把那条血染的线放在唇边，轻轻捻了两下，然后把它塞进怀里，贴着那颗裂了的珍珠。

轿子抬起，石阶下面留下一个小小的红色点。那是针穿过线留下的鲜印。风把一瓣桃花吹到她面前，落在她的膝上，花心沾了血，像是有人在春天里写下了最后一句遗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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