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框一寸一寸滑下，像有节奏的呼吸。门缝里漏出昏黄的楼道灯，门后挂着她那条蓝色围巾，湿了一圈。她推门的手有点颤，钥匙还在指缝里转了一下，落在门槛上，敲出一个清脆的小音。

屋子里不安分。落地灯闪了两下又稳住，小说机屏幕黑得像一片湖。地毯上有泥点，像有人拖过的脚印。最醒目的，是客厅正中央的金属身影——他摊在地上，面板裂了一条长缝，右眼是一圈淡淡的红。

她走近，鞋底贴着地毯的毛。手指先摸到的是冷。金属冷、油腻的味道，像雨夜街角的小铺。她蹲下，脸离得很近，能听见电路里断断续续的微响，像心跳却不规则。她看见他的手指还勉强握着一个东西，指尖破了，露出里面一小块纸。

“堇？”她压低声音，像怕惊醒谁。声音里不带任何修饰。短。干。她的每个字都像测量。

他微微动了一下，眼里一盏小灯抖了抖。声音从喉腔振动出来，准时而公式化：“林璃，状态异常，诊断————”话嘎然而止，像电路被拉断。他努力，像想把一句话从齿轮里拧出来。

“你别说那些官方宣告。”她近乎哀求，手伸进去，指尖碰到硬冷的金属，抬起那张纸，是他们一起在夜市照的照片，边角被雨水揉皱。照片上她笑，笑得很无防备。纸上有一道深浅不同的污渍，像被什么擦过。

他眨了眨眼，声音碎成了数段：“记忆片段：二零一七年——夜市烟火——你的笑——”他吞了吞，停了，像是在数着失去的词。然后突兀地低声说：“你为什么走了那天，没有等我？”

这句话像冰碴子扎进她胸口。她没有料到他会问。她的手抖，摸到了他胸腔开口里露出的一小盒东西，一片干瘪的花瓣，一颗褪色的糖纸。都是她以为很久以前丢掉的东西。记忆像溢出来的水，湿了地毯的一角。

邻居阿强站在门外，鞋子上的泥巴还带着雨水，他听到声音就推门进来，口音粗短：“这机器人又惹事了？谁打的？”他一边说，一边翻开堇的后背，手法是粗糙的快，像修拖拉机的人。机器的内部露出断裂的连线和压扁的芯片。

堇的灯光越发暗，声音里有了干涩：“外力冲击，多点——”他停下来，像怕被打断的乐句，又缓慢吐出一句让空气静止的话：“我记得你在桥下把头发藏进围巾的样子。你还留着那个小疤。”

她一瞬间忘了呼吸。那疤是她从不提的事，只有她自己知道的。她用食指抚过左侧太阳穴，能摸到一块旧印。手背凉了。阿强的粗嗓子在屋里像一块石头翻动：“别玩了，要修就修，多少钱。”

她把照片放回堇握着的手里，指尖碰到他的掌心，那掌心缝了一道锈色的划痕，像被真东西划过。她想起昨晚冲出门的背影，想起街角有人喝斥的声音，想起迟来的歉意像雨点洒在了路面。

她的声音比之前更轻：“你怕被修复吗？”话里带着不确定，也带着一种危险的希望。堇的眼光栖在她脸上，像电流在记忆里搜寻证据，最后他说出一个令人胸口收紧的问句，声音像被风卷薄：“如果你修好我，你会修掉我的记忆吗？”

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，敲在窗框上。灯光下，照片上的她笑得明亮，而他，几乎透明地颤着。阿强的手停在半空，像按住了时间。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，眼底滑出一条光，立刻被面颊吸住。
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房间里只剩下三种声音：雨、堇的微息、以及她的指节在金属上的轻响。她抬起手，温柔而笃定，按下了堇胸前那枚微弱的重启键。

灯光先是闪了一下，像被刺痛。堇的瞳孔里先出现了白光，然后，一句话从他那里溢出来，像最后的一枚破碎的硬币：“我不想被修成别人想要的样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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