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细碎的玻璃屑,敲在窗台上,发出不均匀的节拍。杨黎站在楼道口,外套还没来得及脱,背上的湿气贴着脊背。楼下的灯光黄了又暗,电箱在某一秒里发出低沉的嘶嘶声,她听到自己的呼吸被拉长,又被压回胸口。
高二伯已经在门口站着,手里夹着一只塑料袋,鼻音重,话也短。"进来,别站着淋。"他说完就把门一推,雨水顺着他的大衣肩膀滴到地上,溅起小圆圈。他不看她的眼睛,眼神总是向下看像怕踩到什么。
屋里吧台上有一只杯子,杯沿冻出一圈白雾,里面剩半碗冷了的汤。杨黎的手指在门把上转了一下,指尖贴着金属的温度,然后轻轻松开。她听到自己鞋跟在地砖上刷出短促的声音,像在敲一个不该被敲的门。
桌上有一封信,角被雨浸得卷起,纸边透着灰。她站得不稳,像是才从水里上来。高二伯把塑料袋放下,脚步粗糙,声音顽固而简短:"你看吧,放这儿——有人放了东西。"
杨黎伸手,纸张在她指间微微抖动。灯泡闪了一下,她看见信封上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字:大小不一,笔迹里带着仓促。她的手指停了,像被人按住。
门口的雨声继续。她扒开信封,里面塞着一只小小的布鞋,鞋尖还粘着泥。布鞋里折着一张短短的纸条,纸的褶皱深而整齐,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好几回。
纸上只有三个字,笔迹歪歪扭扭,像孩子学着写字时的样子。杨黎盯着那三个字,眼睛里的湿慢慢溢出,落在布鞋边缘,泥土和雨味一起上来,把她整个记忆往前推了一截。高二伯踢了踢地板,粗声道:"我也不懂,这名字是谁的。"话里有种被迫靠近的无措。
她把布鞋捧在手里,手掌里是暖的,像刚从别人怀里拿回来的东西。记忆里有一瞬她闻到香皂的味道,有一次夜里有人把被单拉起,软乎乎的小手在她脸上摸了两下,像是在确认她还在。
屋子里的钟咔嚓两下,安静被切成两段。杨黎忽然笑了,笑得短促又干涩,像合上了一页。她把纸条打开,嗓子里像被什么堵住,出声带着颤抖:"不要回家。"
高二伯的脸抽动了,他习惯性地想把话往前挤:"哪来的孩子会写这种话?"话说成了一个问句,却更像是把问题扔回给空气。杨黎没有回答,她的手指在布鞋的缝线上来回划着,像是在数针脚。
窗外的霓虹牌把雨打成了条条色带,映进室内,斑驳地洒在布鞋上。杨黎把鞋放回纸里,纸吸了她的指纹,指纹在纸上的黑点像蚂蚁走过。她贴着窗,看着楼下雨伞海里有个小孩影子在跑,跑得并不利索,像是被风带着。
她合上窗,隔着玻璃呼出的雾在瞬间消散。纸条的一角折成了三角,字被雨冲得斜斜的,仍旧干脆停在那儿:别等我。杨黎把那三个字贴到胸口,手指用力,像是想把它压回去,像能把它按成别的字。但纸不会屈服。房间里只剩下钟的指针和雨的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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