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把院子划成两道冷银。瓦片上的青苔在光里发出淡淡斑点，风从屋脊探过来，带着米缸里剩下的酒气。她坐在石阶上，手里绣着半成的襟补，线绕指节，指节白得像断时间的边缘。灯油快尽，火苗把布面投成一片慌乱的暗影。门外有只蛾，时不时扑到灯罩上，湿湿地黏在缝里。

她抬眼。眼里有光，但不被月光照亮——像人把目光藏进了袖子里，只露出指尖的寒意。手记得那个动作，一针一针把破口合上，像在把过去压回布里。嘴唇动了两下，没发出声。她的呼吸平缓，像一条河在夜里等待渡口的脚步。

脚步声从巷口翻过石板，重重的，带着泥沙。男人站在门槛，黑影把他的轮廓刻成两块。衣角还带着雨珠，他的帽檐下有细碎的胡茬，嘴角的线条硬得像被针扎过。声音像扯帘布，干涩而近：“回来多久了。”

她没有答。他把手里的布卷放到她膝上，动作粗糙，却扣住了她的手心。布卷松开，露出一把旧木梳，齿间夹着干结的发丝。木头的边角被磨得亮，像用过许多次的故事。她指尖一动，梳子滑了一下，声小到像屋檐下一颗雨点落下。

“这是……”她的声音像拉长的一根丝，尽量平。男人叹了口气，像把积了许久的尘掸开：“半年前井底翻出个箱子，里面有这玩意，还有东西，牌子上写你名。”话里没有悔，没有解释，像干草堆里冒出的一缕烟。

她的手指颤了。梳齿里的发丝气味是熟悉的：煮过的米香，带着他常年不洗衣服的汗酸，又有孩童身上的甜，像被太阳隔着布晒过。记忆像被人从床底抽出的旧布，一下子全铺在她脸上。她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夜的冷。

“哪有你的名？”她问，字句平稳，像在出牌前压低呼吸。男人把一张发黄的纸掏出来，纸角被折成多重，字歪歪扭扭，是个小孩子的笔迹。纸上只写了一行：‘妈，我在月亮下面。’下面还有一个稚拙的签名，像挂在树上的小鸟，被风吹歪了头。

椅子被她推倒，声音短促得像断弦。她整个人站起来，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，像被扯开的布。手里的梳子突然变得沉。记忆翻涌，突然全部变成了湿重的东西压在胸口——那年雪，门前的狗，没人回头的脚印。男人的眼里有些软，语气回到最底层的破口：“有人喊着名字，撬开棺材——有动静。午夜福利视频都以为奇怪，后来……”他停住，像把话卡在喉咙里。

她的肺里像被冰塞了一块。手指把梳子捏出疼。嘴里吐出三个字，像是把夜里的风撕开一条缝：“她——活着？”男人的嘴角抽了一下，像被冻住的门环，他摇头又点头，声音低得像从井里爬上来的：“不，是有人这么说。也可能是孩子学着写的。也可能不是。”

梳子从她指间滑落，撞在石阶，发出清亮扁平的一声。那声音在寂静里回了两遍，像是把所有未说的答复都敲成了片断。月色照进裂缝里，照到男人的脸，他的笑意安静而锋利，就在唇边，只留下一行字，像没有重量的刀：“她写了那句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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