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梯间的灯管在第三次闪烁后才肯稳住，光线像被揉皱过的纸，投在裸露的水泥梁上。空气里有陈年的湿气，和洗衣粉里残留的甜味，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不愿意深呼吸的气味。林静把伞柄夹在腋下，手指在楼梯扶手的锈迹上轻轻划过，像摸到旧账本的边角。

她记得每一阶台阶的宽度。不是记忆，而是身体的记号：小时候在这里学会数数，长大后在半夜背着行李悄悄上楼，结婚那年抱过东西从这儿下来。今晚的脚步声比往常慢，像有人在台阶上数着别人的名字。

"别着急，别急着下去。"老王的嗓子从二楼门缝里推出来，声音粗糙，像磁带回带。话里没有礼貌，有的是惯性。"这里不安全，你回去拿了手机先。"

林静没有回答。她停在五阶，弯下腰，手伸进台阶与墙之间的缝隙。手指碰到一张冻硬的照片，边角被压出褶皱。照片背面有一行用钢笔写得很小的字：昨晚。她的胃一沉，指尖的温度被那几个字吸走了。

她把照片抽出来，拍了拍，让灰尘在掌心散开。画面里是她的卧室，床头灯没开，窗帘半掩。床上有一个人影，侧脸看起来很熟——是她，睡着的样子，头发被被单压在脸旁，嘴唇微张。照片的右下角压着一个小小的红手印，像是孩子用力摁过的，指纹都能看见。

"这是谁的玩笑？"管理员小刘的脚步声来了，短促而利落。他伸手要去拿照片，手势像操作一台机器。"别动证据，先拍照，报警。确认时间线。林静，你昨晚不在家吗？"

林静把照片攥在手里。光在指缝间流走，她的声音却出奇平稳，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做的实验。"我昨晚在医院，十一点到的。有人看见我，门卫有记录。那张照片——这是昨天的？"她把问题递到别人面前，像递一把冰冷的钥匙。

老王蹲下，鼻子几乎贴着照片，盯得久了眼睛发干。"谁拍的？"他只问三个字，语气却是裁决。"楼道里有监控，咱们去调。别跟人吵，别惹祸。"

小刘摇头，已然掏出手机。"调监控要手续，先得报案。照片上有指纹，有入侵。林静，你确定你在医院？"他的话像钉子，钉在了她的证明上。林静的手颤了一下，照片在掌心轻响。她抬头，楼梯的尽头有个黑影正慢慢转过身来，肩膀贴着冷漆的墙。黑影的声音来得很近，带着一种噪声般的温和："你总以为有人会保护你，结果...有人一直在看着。"声音很普通，却在空气里留下了裂缝。

照片从她指间滑落，沿着台阶滚动了两下，停在下一阶的脚印旁。那脚印干净，像新刻。林静趴下去，眼睛贴近砂砾，看到掌心大小的印记里嵌着一小撮毛发，是婴儿柔软的金色。她喊不出声，只觉得胸口被什么像针一样刺了一下，留下一阵冷，沿着背脊慢慢往下走。楼梯间再次安静，像是有人把呼吸都藏起来了。黑影没有动。楼梯灯在他身后亮了全本一秒，照出一串熟悉的数字——照片背面的那行字里，还有一个被抹去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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