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像有人在屋檐上慢慢撬开罐头，滴答落在塑料的雨篷上，发出一点一点的金属声。厨房的灯光偏白，桌面上一圈水迹，像被人遗忘的时间。她站在水槽前，手里抹着一条湿了线的毛巾，牙缝里还藏着没嚼完的晚饭余味。

他脱下湿漉漉的外套，肩上的雨珠在灯光下断成两行。他动作不快，也不急，像是在算着每一步要走多远。换下鞋，外套甩在椅背上，领口有一片淡淡的香水味，像谁忘在衣领上的字条。

她没有马上说话。只是从抽屉里摸出一只小木盒，木盖边缘磨得发亮。盒盖一掀，纸张的味道带着点陈旧。照片堆得整整齐齐，最上面那张被裁掉一块——那里空着一块白色，像个缺了牙的笑脸。她的手指隔着照片摸了摸那片空白，指尖触到的是粘稠的胶痕。

他先吞了口唾沫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房间里放下了什么重物。“我把它们整理好了。”

她的声音冷得像切刀：“整理？”

他咳了一声，笑得有点笨，“我在练习忘记你。”

这四个字像一粒尖石子，啪地掉进了她的胸口。她的眼里没有立刻的哭，只有测量和计算。她把照片抽起来，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和那张缺口的笑容。她的声音静，干净：“怎么练？”

他伸手把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，指缝里粘着碎纸屑。他的指甲里夹着旧胶水，指尖有抠纸留下的白色微粒。“每天晚上，我会把一张带你脸的照片剪掉一小块，先从时间入手，慢慢扩大。然后把那块藏起来。那样，等有一天你真的不记得，我也不会被记忆绞着活。”

她笑出声来，但笑里没有快乐，更像一声放气。桌子上有茶杯，茶杯颤了一下。她把那张被剪过的照片按在鼻子上，像是想把记忆闻清楚。“你剪掉了我的脸。”

他把木盒翻开，抽出一个小信封，边缘已经软了。他不是说谎，里面是那些被剪下来的面颊、额头、眼角——一小叠裁下来的脸片，像干了的叶子。“我把你的脸剪掉了，放在这里。每剪一片，我就把那晚没醒的次数算出来。”

这一刻，厨房的灯好像坏了一半，影子斜过她的手背。她的呼吸突然短促起来，像被人用手掌按住。她的声音变得尖锐，字字都像刀口：“你当我是什么？一张可以随便裁剪的纸？”

他没有推辞。他的眼睛里有未合的红线，笑容塌在那里。“不是纸。只是我怕等你有一天真的不认识我，我会先把你从我身上慢慢抽离，那样——”他的手停了，像是找不到下文的路。

她伸手去抓那把小剪刀，动作很快，像成年人的理性在一瞬间被孩子的决绝替代。剪刀的金属冷得有声音。她把桌上一张他们一起在海边的照片凑到眼前，余光里看见他的肩膀紧绷，像要把整个人缩进去。

她慢慢抬起剪刀，边缘在照片上轻触，像在测心脏的跳动。屋外雨声被这一个动作压小了。她的手指动作不慌不忙，剪下一条细细的人影轮廓，从他的下巴开始，顺着领口到肩膀。纸张在剪刀下发出干燥的声音。

他听见了。没有叫停。只是眨了眨眼，目光里突然有了别样的光，像被冷水敲碎的镜面。他把手放在桌上，手掌张开，像是要接住掉下的东西。

当最后一刀割断，两片照片在桌上分开，像被切成了两个世界。她没有把剪下来的那半张脸缩进抽屉。她把它平放在他的面前，眼睛没有移开。

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，像有人把刀放在桌上：“那你先忘吧。我会把你留在这里，等你想起来的时候，再把你拼回去。”

他想说什么，嘴唇颤了一下，出不成音。风吹过窗帘，门缝里带进一股潮湿的夜。她没有等他回答，把那把剪刀夹回抽屉，盖上木盒，手指在盒盖上按了一下，像是按下了某种计时器。

门依旧没关。照片的两半在灯下并肩躺着，像两个人，彼此背对。她转身去冲热水，手里的动作干净利落，像是在做最后一件必须的事。水蒸气升起来，模糊了他的脸，也模糊了她刚刚剪下的那半张。屋里的空气里，只有雨和他们未完的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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