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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的雾还没散,院子里像被薄布盖着。竹马靠在屋檐下,绑着麻绳的尾巴有几缕散开,像一只睡着的狗的须。她坐在马上,膝盖夹着练习册,笔在纸上敲出小声的节拍,节拍里有呼吸的空隙,也有未说完的词。
笔尖断了一次,她没看,只把笔芯狠狠戳回去。指关节两个灰白的茧在做题的手势里亮了出来。纸页翻动,像鱼鳍;风穿过竹节,带来草腥和柴火的余味。她的呼吸没有声音,手却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冷,是时间在指间漏下的东西。
“来,阿妹,别在那儿当仙女。”男人的声音从门口挤进来,带着尘土和早市的吆喝。口音粗糙,词短句硬:“吃点馒头,别忘了午后还要打草。”他把馒头塞到她手里,动作像放下一块石头。
她嘴里含着馒头,咬得小心。回答干脆而精确:“知道。”声音比门外的风更薄。她不再看那个人的眼睛,只盯着题目里一个被画了两圈的数列,像是要把它一颗一颗剥开。
男人笑了,笑声里搀着劝解和责备:“别光念数字,念书能把肚子填饱么?念书是好事,吃饭也要紧。”他的方言里带着老地方的褶皱,像被时间揉过的布。她没辩驳,咬馒头时舌尖碰到了缝线——那里有一粒硬粒,她轻轻吐出来,黏在指尖。
父亲曾经用同样的笑声把竹马绑好,把缝线钉死。他把手放在她肩上,手背有旧刀痕,冬天抓柴时抖得厉害。那一年他没去看她的考试,第二天就不在了。院子里少了一个人的气压,竹马的尾巴也瘦了。
她把手背翻过来,那里有一道白色的瘢痕,细如发丝。每次写题,笔尖都会不自觉地沿着那道线停一停,像在数落一件没来得及说清的事。今天的题比平时更难,像门口那只刚打翻的瓦罐,裂纹里露出旧瓷的光。
错误像针眼一样突然出现。她写错了,笔停住,额头皱成一道小沟。手一抖,墨滴溅在竹马上,黑得像缝线被扯开。她伸手去抹,指尖碰到一处干硬的东西——不是墨,是一层旧渍,呈铁锈色。心脏突然空了一半,像有人在胸口捏了一把。
那渍是父亲留的。她记得那天夜里父亲回家,手上有血,他用手掌拍着桌子笑说没事:“别怕,小的伤,快去睡。”她把手背贴在他的胸口闻到铁腥。他笑着把她推到竹马上,教她怎么坐稳。血晕成了时间的印记,粘在竹的节子里。
门外又有人来了,脚步急促。一个穿蓝布衣的青年从巷口走进来,手里夹着一张薄纸。他喘着气,把纸递到她面前,字很小,印得很薄。她接过来,指尖还留着墨的凉。纸上写的是学校的名额分配,字眼规规矩矩,但每一行都像个审判。
“你家这回……”男人看着纸,舌音拖长,像被寒风拉扯,“家里户口有点问题,名额先留给城里人。等下回再说。”他的话里没有恶意,只有一个乡下男人面对世界不平时的无力。
她的嘴唇绷紧了一瞬,像拉断的弦。风从竹马缝里钻进来,带走了纸角的一点字。她把练习册卷起来,像包裹一件易碎品,手指的茧在纸的边缘留下一道灰。
不等她说话,男人把馒头放回桌上,转身去打下一个结。他的背影在院门口拉长,像一把刀的倒影。竹马在他们的影子下摇了一下,尾绳甩出一圈细小的灰尘。
她把那张薄纸折成十几层,折得很小,很规矩,然后把它塞进练习册的最里侧,像藏一根冰冷的针。接着,她摘下绷在竹马尾上的麻绳,一圈接一圈,手法精确,没有多余的颤抖。
最后一圈绷紧时,她站起来,脚下的世界发出细碎的声音。她没有回头去看那张被风吹得翻飞的通知,也不看男人停在门槛处的那一瞬表情。她把练习册绑在竹马的背上,像给一匹真的马披上马鞍。
她一手按住练习册,一手抓住竹马的耳朵,嘴里说了三个字,轻得像风,却像石头砸在胸口:“走吧。”竹马在院子中央摇了一下,像要证明自己还在。她推过去,马蹄未及泥水,院门外的路已经被太阳分出深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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