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是五月，热得像被揉碎的纸。宿舍的窗玻璃贴着一圈圈水汽，灯光在上面拖出一条晕开的线。李航坐在下铺，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夹角的教材，可他眼睛只盯着对面桌上那只微微泛黄的陶瓷杯。杯沿边，纸屑像羽毛一样，固定着几滴已经干了的茶渍。

“这杯子又是谁的？”床上传来叶雪的声音，像测量温度的尺子，冷而干净。她把眼镜推到鼻梁上，手指敲了敲笔记本，字句之间有条理的空隙。

小安在一旁翻包，声音粗糙又带着笑：“别演了，是谁能吃透那种苦不写字的？我跟你们说，宿舍要是开咖啡馆，挂的第一幅画就是午夜福利视频的外卖菜单。”她把一包辣条甩到桌上，袋子开口发出的声响像小小的宣判。

梅子没有说话。她坐在窗边，腿抱着膝盖。手里攥着一张纸，指节泛白，像被夜色压着。李航的视线和那张纸撞了个正着——上面是一行被撕断的字，墨迹在空气中像没有声音的雨。

李航下意识伸手，指尖碰到杯沿。一阵凉。纸片滑出，落在木桌上，像是从别处飘来的信。叶雪的眼睛突然变了，收缩成一条刀口。小安的笑戛然而止，嘴里只剩下快干的肺。

梅子把头埋进手臂，声音细小：“我——我申请的那个地方，录取了。”她说得慢，像是在把一件脆弱的器皿从搁浅的沙里取出来。言语里没有喜悦，只有一股被压抑的空洞。

“录取了就好啊，去啊。”小安的声音锋利，生出一种不耐烦。她用力把辣条揉成一团，像要把自己的不安揉碎。叶雪放下笔，眼角有一丝湿润，但她的声音依旧像批准书：“去，去的人总得去。”

梅子抬头，眼睛里有光，但光里藏着裂痕：“可是我不想离开你们。”她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公理，平静却令人窒息。李航听见楼下自习室里传来一阵沙哑的翻书声，像针扎进胸的节拍。

“那你不去。”小安几乎是命令。她站起来，鞋子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短促的噪声。她的话像棱角，试图把事情割成两半。叶雪伸手，摸了摸梅子的肩，动作轻到像怕惊醒什么。

梅子把那张纸片平摊在桌上，四个字清晰可见：我怕忘记。字迹歪歪扭扭，像被人用力斜写在时间的边缘。李航的胃里像被什么紧了一下，无法呼吸。那句话像回声，撞开了过往所有的轻描淡写。

“你以为午夜福利视频会记得吗？”李航问。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被晾在风里的温度。他知道自己不该插嘴，但却像被针牵着走。他靠近桌边，看到梅子手指缝里还有昨天她喝奶茶时留下的糖渍，指甲下嵌着淡淡的泥。

梅子笑了一声，笑里是个洞：“你们会。只要有人提起，我就会活回去。”她说完这句话，手指猛地合上，把纸片捏成一团，像是要把整件事捏回去。纸屑从指缝溜出，掉在桌上，像一把没有了锋利的牙。

叶雪站直了身子，桌上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，像一把要切断夜的刀。她的声音冷静又决绝：“记不记得，不是你的责任，是你自己的生活。别把你要走的路，绑成午夜福利视频的过去。”

梅子听着，眼眶颤了两下，笑得干净却几乎透明：“可我怕，如果我先走了，你们会像翻旧账那样翻到我的名字，然后笑着关上抽屉。”她的手掌按在桌上，力气让桌面轻轻发出一个低低的响声。

一阵寂静。窗外路灯下，一对情侣的影子从操场边经过，像两个被牵着的纸人。李航忽然站起来，把那张被揉皱的纸又抚平。他将纸平放在她面前，像把一件容易破的玻璃器皿递给人。

“留着吧。”他的声音是最平常的口气，但每个字都落在房间的缝隙里，回不来也无法忽视。梅子伸手，指尖触碰到纸的边缘，停住了。她没有说话，嘴角动了动，像要把某个名字吞回去。

她把纸慢慢卷好，塞进了那只旧杯子里。杯子被她抱在胸前，像抱着一件没人看见的骨头。夜里的灯光打在杯子上，映出一个细碎的影子。窗外风吹过，吹得窗帘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
门口，小安轻咳一下，像是给这一刻做了一个注解：“行了，别演偶像剧了，午夜福利视频还有早八。”她转身，脚步突然变得匆忙。叶雪回头看了梅子一眼，眼神里有些不易察觉的恍惚，像被人拽了一下心底的绳。

梅子站起，杯子贴着胸口，像是把所有要带走的东西先抱好了再说。她走到窗边，抬手把一根红色的发绳从头发上解下来，放在窗台上，指尖还留着淡淡的热。那发绳在灯下像一颗小小的心。

她没有回头，声音很小：“如果我走了，别把我当做教科书上的例子，别等到翻页的时候才想起我是谁。”话落，门在她身后合上，声音在宿舍里像被掰断的琴弦，回荡得干净。

李航还站在原地，手里攥着空杯的温度。桌上的纸片静静躺着，边缘微微卷起，像一只等待起飞的邮票。窗外的夜像一张大网，慢慢收紧，直到那根红发绳在窗台上静成一笔鲜亮的记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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