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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还残着晚茶的热气,茶香在灯芯的烟里绵成一条窄窄的路。艳香把手放在窗沿,指关节里能摸到珠子的冰凉,她的眼睛像被水洗过,干净得危险。外面雨稀,落在院里的荷叶上,发出单调的响。
“还没睡?”门口的脚步慢而沉,声音像磨过棉布。宋恺进来时披着一件大氅,衣角带着雨珠。他站定,视线先落在茶盏的白渍上,接着才移到艳香脸上,语气像把话先咽下再吐出来:“你总是一个人等风,一人喝余温。”
艳香没有笑。她轻轻放下手里的绢巾,绢子下露出一个小盒,边角缝补得很细。她抿着嘴,用几乎听不到的声线说:“风也会走路,喝茶也会凉。”这是她的常套话,平静,不想让屋子里多出颤音。
宋恺靠近一步,灯光把他眉眼拉长,像是某种温和的叹息。他说话的节奏慢,常在句尾多留一口气,像在翻旧书:“我可不愿看你在这里耗掉所有了。外边有正经的人家,有书有门……我可以把你带走——只要你愿意。”
艳香的手指在盒子上扣了扣。她没立刻答话,窗外雨声又细了。然后她把盒子推过去,推得并不急。盒子盖被掀开,一只小小的绣花鞋露出来,绣线的颜色已经褪了,鞋里还有干燥的土味。
宋恺的瞳孔猛地收缩,像被锋利的东西触到。他的声音短了:“这……”他伸手,却像被热水泼到,悬在半空里收回。
艳香故意慢条斯理地把绣鞋拿起来,鼻翼微动,眼里有光,但不是快乐:“你知道这是谁的?”她没有直接问,像把刀放在桌上,等人自己掀起来。
门外传来咳嗽,是院子那个矮胖的老周。门被粗鲁推开,他进来时还带着雨点,声音像碎石撞碗:“小姐,今儿个有客人非要见你,非要说你那点旧事。”他又瞥了一眼桌上的绣鞋,嘴里多了一句狠话:“这种东西,别拿出来晃人。”
艳香抬头,笑从唇里挤出:“旧事?哪来的旧事?”她的声音像调好了的弓弦,紧。老周上前一步,指尖还捏着烟蒂,话语粗粝:“别逗我了,小姐。有人说你曾经……”他支支吾吾,像是在啮一块太硬的肉。
宋恺突然站直,眼里有灯光以外的冷意:“是谁说的?”他字字清晰,像在砍木头的刀。老周的嘴撅起来,往后一靠:“你别逼我,哥们儿给的钱多,我就不跟你多说。总之,今儿有人说你那孩子没死,是被人抱走了。”
屋子在那一刻像被拔掉了底。艳香的手指攥紧了绣鞋,绣线缝进掌心,疼却不出声。她把鞋贴在耳边,像是听见了什么远去的脚步。雨像是更急了,敲在窗棂上,像鬼在数人头。
宋恺的下巴颤了,话又变得长了,像学者在解释一件滑稽的事:“这世界上有太多误会,也有太多需要解释的空白。我可以——”他把话吞回去,转身去摸衣襟,摸到那个小盒子的边角,手指抖了。
艳香放下绣鞋,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,手背贴着玻璃,冰冷把眼角的热印抹去。她的嘴里只说了一句,声音清得像摔碎的瓷片:“若是有人抱走了我的孩子,他会认得这鞋,而不是认得你。”她说完,转身,把绣鞋用力按在宋恺掌心里,像把一个判决交给他。
宋恺的手在颤。老周的脸色像被烧了一下。外头的雨停了,院子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,像有人在楼梯上吞咽着秘密。艳香的瞳孔里出现了一个东西——不是泪,也不是笑,只是决绝。她的声音低了,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锁:“明晚三更,后院石阶。有光,不要灯。若你真想知道,就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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