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管在天花板里嗡嗡地挤出冷光，像医院的眼。走廊窄得能听见人在对面墙上换了呼吸的声音。我的手伸进口袋，指尖碰到纸的边缘，皱得像被人揉过的旧地图。纸上密密麻麻有字，笔迹歪歪扭扭，像是半夜里被急促写下的遗嘱。

我伏在布告栏前，呼吸变成了小碎石。指甲沿着字行划过，停在一行更粗的字上：路人甲——出现时长：两句台词；必要时牺牲。笔下有一个圆圈，用红笔压着，像是在我胸口按了个扣。

“你看啥呢？”隔壁桌上传来粗声。男人把一件薄外套扔在椅背上，手指缝有烟灰，指节被油渍染黑。他抬头看我，眼角有长年笑出来的褶子。话不多，像刀子一样直接。“别跟那儿耗，连名都没，别做做样子。”

我抬眼，灯光在他的脸上划出褐色的条纹。我想说我不是来“耗”的，但喉头有东西卡住。话到了嘴边，却变成了一个音节也不多的笑。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，笑声成了最廉价的护身符。

另一边，门开了。门缝里伸出一张脸，皮肤白，头发梳得精致，每个字都像是被隔着玻璃展览：“他们按剧本来，别担心——遵从就是安全。”话语的节奏干净，像教室里说课的声音。她的手里夹着一摞脚本，脚本的角被揉出褶子，却被她的指甲修补到笔直。

我把那页纸摊在手心，手心里有汗。纸背面，角落里还有几行小字，是不同笔迹的叠加。最下面一笔，比其他字都狠：穿入者姓名：陈陌（抹红）。下面，有三行更小的字——“备用/可替换/若引起风波则删去。”笔尖压得破了纸，穿过去，血样一样深。

世界猛地静下来。走廊的嗡声像远去了。我的名字被写在这里，用一种事先安排好的、连哭都显得多余的方式。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，夹着舞台粘胶的甜腻，那味道像记忆里的旧闻，无法摆脱。

老男人伸出手，粗糙的手背在纸上按了按，“别傻了，孩子。能动就动，别让人把你当木偶。”他话少，但每个字都用力。那话像钝器，敲在我的骶骨上。

我弯腰，把纸对折，像折刀一样把字样藏起。刀口压得手指发疼。脑中却反复阅读那句话——“备用/可替换/若引起风波则删去”。像是有人在夜里给你定了死期，还顺手留了电话。

门外传来脚步，声音压低却近。有人在名单上写下我的名字，然后把笔帽盖上，像盖棺一样轻。再也没有声响。我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一个小盒子，里面有从前世界带来的东西：一张折痕的公交卡，一张过期的小说票。它们突然像证据，证明我曾经活过别处。

我抬头。灯在头顶裂出一道细缝，像是纸上被割开的白。把那页纸摊开，我在红圈下又看到了一个字——“弃”。笔触冷峻，没有迟疑。

我没有撕纸。手指停在字上，僵住。外面走廊的脚步越走越远，声波穿过薄墙，带回一句简单到残忍的话：路人，就是用来挡箭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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