梨树下的影子被风割成碎片。风把花瓣揉进院墙的缝里，又把声响吹得模糊。她站在门槛上，手指紧攥着行李箱把手，指节泛白。父亲蹲在树下，腰间带着泥，手里拿着剪枝刀，刀口上挂着潮湿的树汁，像是没有说出口的话。

“吟儿。”他说，声音干，像落在瓦上的雨。那一声不像往日唤她回家时的粗野，反而像是在把自己从某处挖出来，放在她面前。她没有走近，只是抬眼去看，眼里有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光。

她回答得慢。话里带着城市里练出来的平稳，“爸，我今天来拿点东西，顺便说一声，我可能要晚点回去。”

父亲咬着下唇，手里把玩着一块布，布角被磨得发亮。“晚点回去？”他的语速不快，像石碾碾过的声音。“走就走，早该走的。可你来做什么？留什么？”

她的声音里带一点冷，像把门栓一拧，“我把屋里那只木箱拿了，里面有我小时候的东西。还有——”她犹豫，像是在城市里学来的礼貌标准上多按了两次回车，“还有你欠我说的话。”

父亲愣了一下，手停在空中。树叶在他头顶沙沙。他笑出一声，笑里没有欢乐：“你要听吗？”

她点头。没有再说话。

父亲把刀插在旁边的土里，坐回柴堆上。他整了整袖口，手指在袖袍上抹过老茧的边沿，像是在安排能说的词。“那天你三岁，去河边玩。我去镇上换草药，说会快回来。回来的时候——”他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，像被石头卡住的水流，“回来的时候，她躺在炉边，没醒。没人哭，只有水壶还在嘶嘶响。我把她抱起来，放在床上，一直抱到夜里。你睡着了。我没告诉你。我叫她去城里。说是去看你舅舅，走了。”

她的手指松了，又握紧。风把一片梨花吹到她的肩上，冷得像一张纸条。她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颤，“那天她……她去哪儿了？”

父亲低头，看着掌心。掌心里有一撮深色的泥，像是埋了多年的字。他把手伸给她，手指抖得有些厉害，“我把她葬在树下。后来有人来问，我就说她走了。怕你难受，怕你小。”他抬头，眼里有泪，但没有落下，“我骗你，一骗就是这些年。你问我为什么不带你去看墓地，我怕你知道了，会留在这儿，说什么也不走。”

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鸡叫两声。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，像是把要吐出来的词咽回肚里。良久，她把手伸到父亲手边，指尖碰到那张布。父亲把一张已发黄的照片从布里抽出来，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个名字，是她小时候唤着的那声——“妈”。

她抓着照片，照片边缘被揉得软塌。她看了父亲一眼，眼里像地窖里闪出的灯，“你带我走，是为了不让我看见她死去的样子？”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凿子。

父亲的肩膀先动了一下，像被刀划过。“我以为，我这样做，会少一点痛。可是每年花开，我都像是把一把刀插进胸口。你走的时候，我怕——”他咳了一声，咳得低而短，“我怕你回不来。”

她突然笑，笑得没有温度，“你怕我回不来？可你把她埋在门口，还把人也埋在了记忆里。”她把照片敲在父亲手背，声音像石头敲木头，“你给了我谎话，把真话藏在泥里，连风都吹不出来。”

父亲闭上眼，拳头攥得更紧，指关节泛白。风又一次将梨花吹地一片，花瓣落在他的睫毛上。他伸手，笨拙地想把花拨开，最后却没有动。院门外的路有雨后泥的味道，远处的炊烟断断续续，像是一句被压下的告白。

她放下行李，脚步往后退了一步，行李轮子在石子上发出短促的声响，“我走了，”她说，像是把一扇门关上，“你留这屋，留那棵树，留她的名。别跟我说你是为了爱我才撒谎——爱不是用尸首堆出来的。”

父亲张口，像要说什么，最后只是哽在喉咙里。他看着那张照片，像是在看一条他曾经打过的船的残骸。梨花一片片落在照片上，照片的那双眼睛被花瓣盖住半边。她回头看了一眼，衣袖扫过父亲的肩膀，像是探了一下温度，然后转身离开，步子规整而决绝。

门关上前，父亲在胸口摸出一枚小小的铜扣子，扣子里刻着两个字，是母亲留下的字。他捏着扣子，声音破碎得像些什么掉进了井里，“别回来。”他把这两个字低得像个祷告，随即把铜扣子放进了土里，手指把土摁平，像是盖上一封信。门关上。梨花下一声无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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